辰牌時分,四並堂內室。窗外旭日初昇,將雕花窗欞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如一幅水墨丹青。
林如海半倚床頭,面色較昨日稍好些,卻仍顯憔悴。
林黛玉靜立窗邊,時而察看窗外,時而悄步至門前巡視。那專注模樣,比昨晚更顯沉穩。
姜念端坐床前,已向林如海請教了三個問題,此刻正在低聲問道:“若在揚州設一位首總,為總商之首領,統籌要務,調解紛爭。以姑丈之見,哪位總商堪當此任?”
林如海聞言一震,枯瘦的手指攥緊錦被:“這……這是聖意還是姜大人的主意?”
“聖上已決意如此!”姜念聲音極輕,卻字字千鈞。事實上,是他向泰順帝獻上此策。
林如海深吸一口氣,深知此事重要,沉吟良久方道:“若必選一人,我舉薦湯承瑜。此人雖非財力最厚,卻重信守諾,在鹽商中素有威望。”
姜念點了點頭,又問起了其他問題……
兩人問答了逾兩刻,比起昨晚愈發深入隱秘,既涉及到鹽務積弊,官場傾軋,更涉及到姜念此番整頓鹽政的計劃……
林黛玉將兩人的對談盡收耳中。她雖處深閨,年紀有限,卻聰慧過人,幾乎都聽懂了,因而心頭突突直跳,暗想:“這機密若洩露,不僅這個臭……表姐夫整頓鹽政受阻,更會辜負聖上信任。”
她轉念又想姜念行事之果決,較之父親更為雷厲。父親雖知鹽政積弊,卻因顧忌各方勢力,始終未能大刀闊斧。而姜念初到揚州,便要直指要害,這份膽識,著實令人心折。
揚州鹽政,說起來複雜,水很深。然而,在姜念看來,整頓起來倒也不難,關鍵在於敢不敢!
林如海不敢。
姜念卻敢。
因為他是景寧帝的孫子、泰順帝的兒子,且得到了景寧帝、泰順帝的賞識,又有氣運加身。
鹽政密議方畢,姜念忽展顏笑道:“姑丈,今日恰是正月十五元宵佳節。”
林如海虛弱應道:“正要提及此事。論理該當好生款待姜大人,奈何病體支離,恐難盡地主之誼。若大人不棄,可命廚下備席,與隨行諸位侍衛同慶元宵。”
姜念擺手道:“不必如此。”話鋒忽轉,鄭重起來,“只是我有意示敵以弱,故作閒散之態。今晚欲夜遊揚州,往後幾日還要遍訪名勝,好迷惑那些魑魅魍魎。”
林如海會意點頭,卻見姜念欲言又止,便問道:“姜大人還有何見教?”
“倒是有個不情之請。”姜念正色道,“為使這閒散姿態更顯真切,我想……”略一停頓,“想請林妹妹今晚及往後幾日皆同行遊賞,還望姑丈成全。”
此言一出,滿室寂然。
林如海怔在當場,林黛玉更是耳根騰地燒了起來,手中帕子也絞了起來。
林如海沉吟後,目光在女兒與姜念之間遊移。他心知此請牽強,甚至疑心姜念別有用心,卻又不好直言拒絕。
姜念繼續道:“姑丈放心,我必當謹守禮數。除丫鬟紫鵑外,再派兩個老成僕婦跟著。”
此話一出,林如海愈發不好直言拒絕了,於是緩緩道:“既是為公事……便依大人之意。”
林黛玉見狀,朱唇微啟欲言又止,心中暗惱:“好個不知禮的!雖說沾親帶故,到底男女有別,這般同遊成何體統!”
哼,討厭!
林黛玉轉念卻又想起,今兒元宵,今晚的揚州必是極熱鬧的。而且,揚州名勝自己竟未曾好生遊玩過,若能借機一觀,倒也不錯。
更有一縷幽思浮動:“他特意邀我,莫非……”
想到這裡,芙蓉面上不由飛起兩片紅霞,忙低頭掩飾。
姜念起身對林黛玉道:“今日酉時四刻,我攜林妹妹出去。”
說罷告辭離去。
待姜念離開,林黛玉才忍不住對林如海道:“父親,此事……”
林如海嘆道:“此事原不合禮數,只是……姜大人此番整頓鹽政,實乃緊要大事,玉兒你……你不可任性。”
林黛玉:“……”
……
……
姜念方離開四並堂,齊劍羽便匆匆來報:“大人,沈傳恩又來求見。”
姜念眼中寒光一閃而逝,嘴角卻揚起一抹淺笑:“來得正好。”
揚州總商共有二十人,其中最大的總商便是沈傳恩,此人家資鉅萬,可謂是如今的揚州首富。
姜念早知其底細,卻要虛與委蛇。
當即整了整衣冠,便往外宅廳堂行去。
沈傳恩今日依然特意整整齊齊穿著五品官服,見姜唸到來,忙滿臉堆笑地行禮:“揚州總商沈傳恩拜見欽差大人!”
姜念含笑還禮:“沈老爺何必多禮。”
二人分賓主落座。
沈傳恩道:“姜大人年輕英才,深得聖上器重,此番又作為欽差蒞臨揚州,實乃前途無量。”轉而道:“說來慚愧,先祖在世時,曾有幸接駕景寧爺南巡。當年平定藩王之亂,我沈家曾捐銀五十萬兩助餉,更組織眾鹽商共紓國難。而我雖在商籍,卻也蒙恩賞了個五品官。”
姜念故意讚道:“此乃忠義之舉!難怪蒙恩賞了五品官。”
心中卻在冷笑。
這沈傳恩分明是在暗示其家族根基深厚,與太上皇景寧帝有舊。
茶過三巡,沈傳恩終於轉入正題,恭聲問道:“不知姜大人此番代攝鹽政,有何章程?若有用得著在下之處,願效犬馬之勞。”
姜念嘆了口氣,顯出幾分無奈:“實不相瞞,此番實因林侍御身染沉痾,無力勝任巡鹽要職,懇請聖上另擇賢能,而聖上一時無人可派,才命我暫代。我年輕識淺,所求無非維持鹽政穩定。”說著壓低聲音,“兩淮鹽政亂不得,否則我這項上人頭怕也難保。只盼新任巡鹽御史早日到任,我好卸下這千斤重擔。”
這番話說的懇切,倒是演出了畏首畏尾的年輕官員的“風采”。
“姜大人過謙了。”沈傳恩卻顯得愈發恭敬,“今日恰逢元宵佳節,我斗膽宴請姜大人,不知可願賞光?”
姜念笑道:“沈老爺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我已定下今晚夜遊,見識一番這揚州的熱鬧。”
二人又虛與委蛇一番,沈傳恩方告辭離去。
姜念送至階前,望著那遠去的身影,眼中寒光再現……
齊劍羽忍不住湊近低聲道:“大人為何待他如此熱情?”
姜念微微一笑:“別急,好戲正開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