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忽想起一事,含笑道:“都中榮國府得知你染恙,特意安排令愛回揚州探望,由賈璉一路護送。他們與我同路而來,此刻已在鹽院。不如喚來一見?父女久別重逢,也是一樁美事。”林如海眼中閃過一絲光彩,當即命下人去傳喚賈璉、林黛玉,又讓人迴避,留姜念在內室相陪。
不多時,只聽環佩叮噹,簾櫳輕響。林黛玉扶著紫鵑的手緩步進來,一見父親病骨支離的模樣,眼淚便如斷了線的珍珠,撲簌簌滾落下來。正待撲上前去,卻聽林如海輕咳一聲道:“玉兒,欽差大人在此,論起來也是你的姐夫。此番你又蒙他一路照應,還不先見禮?”
林黛玉一怔,偷眼瞧了瞧端坐一旁的姜念,心中暗忖:“這一路上他何曾照應過我?無非是遠遠見過幾回罷了!”雖如此想,卻不敢違逆父命,只得勉強對姜念福了一福,低聲道:“見過大人,謝大人一路照拂。”聲音細若蚊蠅,帶著幾分不情願。
姜念卻似未察覺,含笑道:“林妹妹無須多禮。”
這一聲“林妹妹”叫得親切,卻讓林黛玉心頭一團小火竄起。她那兩彎罥煙眉頓時蹙了起來,心中暗惱:“誰是你的林妹妹?哼,討厭!”抬眸時,一雙含露目含著三分嗔怒,朝姜念飛了個眼風。
林黛玉一時也顧不得討厭這位表姐夫,快步上前,跪在床邊,望著父親枯瘦青白的面容,淚落不止。
姜念見狀,起身道:“姑丈與表妹久別重逢,我就不打擾了,且去那桃花泉軒瞧瞧,若適宜便住下。”
林黛玉聽到這話兒,手中羅帕不覺攥緊,心下暗驚:“這……這位表姐夫竟要住到桃花泉軒去?”
桃花泉軒位於後院,而林黛玉就住在後院一處名為“芙蓉館”的住所。
姜念見林妹妹又蹙起了兩彎罥煙眉,似笑非笑地看了林妹妹一眼,方才施施然離去。
待姜念離去,林黛玉覺得室內空氣都似清爽了幾分,於是伏在父親床前,細細訴說父女重逢的悲喜。
賈璉在一旁有些不耐煩,終是按捺不住,問道:“姑老爺這病,醫生怎麼說?”
林如海嘆道:“我這症候,尋常醫者來治,是一分生機也無的。幸得姜大人遣人從蘇州請來了一位姓蘇的神醫,才說有二三分生機。”
話音未落,林黛玉又已淚如雨下,暗歎:“父親他……他竟只有二三分生機了!”
賈璉聽罷,心中卻生鬱結。他此番南下,原是盤算著帶走林如海家產的,且預計林如海必死無疑了。如今聽說竟有二三分生機,好比一碗冷水澆頭,面上則強作關切道:“既如此,更要好生將養才是。”
賈璉又忍不住問道:“竟是姜妹夫遣人請來的神醫?”
林如海遂將此事進一步細說。
林黛玉聽完,低頭暗忖:“此事倒是要謝他的。”卻忽抬頭道:“父親要那姜……姜姐夫住在桃花泉軒?”
林如海點了點頭。
不待林如海解釋緣故,林黛玉便忙道:“女兒依舊住在芙蓉館,他若住在桃花泉軒,豈非……豈非……”
話未說完,已是羞得低下頭去。
林如海會意,伸出枯瘦的手,輕撫女兒的髮絲,溫聲道:“玉兒有所不知。按聖旨,姜大人以鹽院為欽差行轅,為父本該遷出。如今他體恤為父病重,不僅容我留住,連四並堂都未讓出。這鹽院內,最好的住所便是四並堂與桃花泉軒。桃花泉軒雖在後院,與芙蓉館尚有距離。況且他是你表姐夫,又是朝廷欽差,公務繁忙,豈會無故去你居所?”
林黛玉低頭不語,心中似打翻了五味瓶,暗想:“若是寶玉住在那兒,我巴不得,偏生是這個不曾親近的表姐夫……”
林如海又道:“你既回來,為父的病就好了一半。只是鹽院住了欽差,你要謹守規矩,不可任性。”
林黛玉低眉順目地應了,心中卻對那位表姐夫更添不喜。手中帕子絞了又絞,絞出幾道褶皺來。
哼,討厭!
……
……
細雨如煙似霧,綿綿不絕。
文載璋撐著一柄油紙傘,半躬著身子引路,姜念也撐傘而行。
二人沿著青石小徑,穿過月洞門,來至後院。
後院本就景緻宜人,細雨之中,又別有一番韻味。假山石上雨水潺潺,如掛珠簾;曲水迴廊間雨絲氤氳,似蒙輕紗。
轉過了一道竹籬,忽見一口古井靜臥其中,井欄上“桃花泉”三字已被歲月磨得圓潤。
文載璋忙道:“大人請看,這便是聞名揚州的桃花泉了,此泉水烹茶最妙。”
姜念走近細觀,只見井水澄澈如鏡,井邊幾株桃樹雖未著花,枝條卻被雨水洗得發亮。
文載璋又引姜念走向泉邊軒館。這軒館三楹開闊,青瓦白牆,簷下懸著“桃花泉軒”匾額,筆力遒勁。
軒內陳設一張紫檀書案,上設文房四寶,皆是上品。案頭一尊青玉山子,雕著松下問童子之景。靠牆一排書架,擺滿各類書籍。又設著茶案,一套鈞窯茶具瑩潤如玉。窗下襬著棋枰,兩旁各設一個蒲團。壁上還掛著幾幅字畫,其中一幅《煙雨江南圖》尤為精妙。
文載璋忙去推開窗,道:“大人請看。”
但見窗外假山玲瓏,曲水環繞,雨中更顯清幽。
又開後窗,一株老梅虯枝盤曲,雖在雨中,卻是開滿了鮮豔的梅花。
文載璋諂笑道:“林侍御最愛在此讀書會友。夏日納涼,冬日賞梅,最是雅緻。不敢欺瞞大人,這軒雖比不得四並堂富麗,卻是鹽院中最有韻味的所在。”
姜念心裡甚是滿意,於是道:“就住這裡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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