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廷近來亂的厲害啊……”
就在新帝登基,改元建平之時,何博正在黃河底下,招待自己的客人。
剛剛死下來的王延世聽著上帝的輕嘆,沒有絲毫反應,只依託對方的威能,站在洶湧的河底東張西望,對著那不時捲過頭頂身邊的洪流,發出大聲的驚歎。
何博見了,便故意挑他的刺,“你生前為大漢江山累死累活的,怎麼聽到我這樣說話,卻沒有爭辯呢?”
王延世有點委屈的縮了縮脖子,“我生前為大漢盡力到了最後一刻,現在變成了死鬼,總不能還要耗費心力,去惦記活人的事情吧?”
他是個老實的人,
但也不是個固執的犟種。
因為犟種是沒辦法應付暴躁狂野的黃河,在這風雨飄搖的洪泛之時,艱難維護住那搖搖欲潰的堤壩,堵住黃河缺口的。
只有因地制宜、因勢導利,才能實現目標。
而現在,王延世累死在了治水的路上,魂靈還被惡趣味的鬼神抓到黃河底下,當成一條“黃河大鯉魚”玩弄……
他哪裡還有精力去管朝堂上的紛紛擾擾呢?
那幾家權貴要不顧天下萬民的爭鬥,就隨他們去吧!
他一個發爛發臭的死人,還能對此說什麼?何博便笑了,“我還以為你死了也要做個糊裱匠呢!”
王延世就說,“我做大河的糊裱匠,是為了兩岸的百姓。”
“這天下到底不是劉氏一家的私產,還是要顧及萬民生計的。”
“可惜那些肉食者卻跟你的想法不同啊!”
何博對著王延世舉起了酒杯。
等到這場“接風宴”結束,何博又帶著王延世順著綿延的大河,在其內部遊蕩了起來。
洪流不斷的從四面八方席捲而過,潑出一副末日的姿態來。
王延世更加驚歎了。
他的後半生,都在黃河邊上渡過,
即便在其死前,也沒有離開過大堤——
實際上,王延世對自己會被“累死”這件事,並沒有多少預料。
他早已在風浪中漸漸麻木,覺得自己就像一塊被投入滾滾浪潮中,用於阻擋河水傾瀉的石頭。
直到堤壩被洪水沖垮,石頭被流水穿透,被人譽為“小禹王”的王延世,也在巡察一處防洪大堤時,忽然眼前一黑,隨後失足溼身。
他本來是要落入河水中淹死的,就像這些年裡,被洪流沖走的百姓們一樣,就像這些年裡,被不斷投入水中,阻塞洪流的頑石一樣。
但浪花把他推到了岸上,
垂目於人間的上帝降下了仁慈,允許他能躺在岸上,在眾人的擁護中離去。
“小禹王走了,我們該怎麼辦?”
彌留之時,王延世聽到別人憂慮的聲音。
他想:是啊,
大河的堤壩還沒有修繕完全,
兩岸的百姓又將何去何從?可很多事總充滿了遺憾,
被世人號為“小禹王”的自己,到底是不能治理好大河了。
“如果您允許的話——”
“我希望自己能變成河中的一條魚。”
王延世對著渾濁的黃河水,向這條大河的主人發出請求。
“為什麼呢?”何博詢問他,“你的功德對比其那遭到自己祖先厭惡的成帝劉驁,都要光大卓著。”
“你可以像這長流不息的大河之水一樣,在冥土中享受恆久的富貴。”
可王延世說,“因為我不希望自己即便死了,還會被人稱之為‘糊裱匠’啊!”
他之所以選擇像大禹的父親鯀那樣,用沉石堵口的方法,來阻攔愈發洶湧的河水,是因為他沒辦法調動兩岸那些早已被權貴納入掌中,視為自家之財的民眾;
是因為他沒辦法從日益拮据的國庫中,爭取更多的款項;
是因為他沒辦法阻止肉食者在侵吞百姓血肉的同時,又去侵吞國家的財富。
巧婦是難為無米之炊的,
他只能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像個媳婦一樣,忍著委屈和辛苦,給大漢做點縫縫補補的事情。
“現在的局勢很不好,可以後總有變好的時候。”
“等到那一天,朝廷總歸是能壓制住那些無能可鄙的權貴,積蓄起足夠的財物,調動起足夠的人力,來修補這條大河。”
王延世說道,“我這條魚若能遊走在大河之中,瞭解它的流向和水量,以及兩岸堤壩的情況……總可以為後來繼承這份事業的人,提供一點幫助吧?”
何博只靜靜的看著他。
王延世被他看的有些惶恐,擔憂自己生前指著大河罵出來的話語,仍舊被鬼神銘記於心,從而使得這個遺願無法得到滿足。
好在鬼神並非胸襟狹小之輩。
何博最後拍了拍王延世的肩膀,很是欣賞的說道:“我一直喜歡你這種主動肯幹的性格!”
“你放心,你的願望我絕對滿足!”
王延世便驚喜的感謝起上帝的恩賜來。
只是他不是很明白,
為何之後到了陰暗卻祥和的冥土,對那些早已死翹翹的先人們說起這件事時,對方會露出一副似繃非繃的表情來?不過沒關係,王延世自己問心無愧就好了。
……
而隨著一條奇怪的游魚於大河中逆流而上,
大漢近二百年的社稷,也在奇怪的道路上越跑越快。
建平二年,
察覺到國家有了嚴重問題,但自己一時難以解決的皇帝,向一些方士發起了諮詢。
“大漢的天命還能持續多久呢?”
後者很是肯定的回道,“馬上就要到頭了!”
於是皇帝惶恐的發問,“朕該怎麼延續社稷宗廟?”
對方說,“天命更迭,是註定的事情,陛下即便是天子,也沒辦法阻止這一點。”
“但!”
“臣既為陛下所請,自然要為陛下出謀劃策,以示忠誠!”
透過一番玄之又玄的做法和描述,皇帝下了一道神奇的聖旨——
不用再等待之後的跨年,直接將目前的“建平二年”,改為“太平元將元年”,並將自身的尊號,改為“陳聖劉太平皇帝”。
而其這樣做的目的,
是為了欺騙上天,讓那有著赫赫目光的上帝,認為人間的朝代已經發生了改變,天命從劉氏天子這裡,轉移到了其他人身上。
是以,
方士們將此事稱之為“更受命”。
但上帝哪裡是大漢改換一個名字,遮住一部分面孔,就認不出來其是什麼鳥樣的糊塗蛋呢?
哼!即便是粉身碎骨,上帝也會將其來源經歷,看的清清楚楚,並記錄在案!所以這件事,很快便被人揭露出來,成了一場朝野皆知的鬧劇。
皇帝羞惱的收回了旨意,恢復了建平的年號,回到後宮和自己的近臣閉門生起了悶氣。
朝堂上,外戚之爭還在繼續。
地方上,天災和人禍仍舊不斷。
而當這肆意妄為的狂風吹過相對僻靜安寧的川蜀時,太平道在中原的大賢良師也決心行動起來。
“我要去關東那邊傳道了。”
“你要不要跟我一同前往呢?”
他收拾好了行囊,攜帶了一些弟子,然後對早已從“頗有佳姿”的青年,進化成油膩中年的周堅發出了邀請。
周堅疑惑的說,“為什麼要去那麼遙遠的地方呢?”
從川蜀之地前往關東地區,可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
“而且這裡伐山破廟,滅絕淫祀的工作還沒有完成,突然抽離人手,會有影響嗎?”
這些年來,
太平道在川蜀的發展很是迅猛。
他們擁有了許多追隨者,然後又在大賢良師的帶領下,驅逐了不少盤踞于山野之間的蠻夷,以及紮根於鄉間無知之人心中的野蠻習俗,搗毀了一些凶神惡魔的廟宇。
除此之外,
太平道還在自身的力量壯大起來後,帶著百姓前往了幾次郡縣的治所城邑,同居住其中的官員、豪強們談判。
當後者看到來勢洶洶的太平道,還有他們手裡拿著的武器時,神情便顯得十分柔軟。
隨後,
雙方進行了坦率的交流,充分交換了意見,並取得了暫時的友好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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