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容中有幾分對於皇圖霸業轉頭空的感慨,卻沒有絲毫對死亡的恐懼。
龐勳知道,籌備多年的計劃,已化作夢幻泡影。自己若不死,對明教的追殺不可能放緩,袁昌、葛簡這些自己用心血培養起來的骨幹,恐怕都難全性命。
若是將他們作為個人犧牲,只要對大業有價值,龐勳就不會有太大心理負擔。
但事已至此,龐勳需要他們將明教的火種傳下去。
“沒用的小子,和明世隱一樣,貪生怕死之輩。”龐勳笑容帶上了譏誚:“你知道嗎,老夫第一眼看到你,就覺得你不可能是武宗的兒子,你一定被你復仇心切的孃親給騙了。”
“何況,你的長相,明明是渤海高氏典型的細眉澄目模樣,沒有一點隴西李氏的關西蒼莽之氣。”
這話如一記重錘打在高彥心頭。
高彥還沒回過神來,就看見龐勳拔出利劍,劍鋒在脖頸上迸出飛濺的血花。
龐勳身軀向後倒去,墜入滾滾江水當中,鮮血被水流衝散開來,很快再找不到一絲痕跡。
……
戰後,高彥並沒有得到想要的大功,反而被治了一個通敵之罪,在獄中差點被拷打而死。
伯父高駢將他救了出來。
但高駢一向冷漠的表情,讓高彥沒法有一點感激。
他懷著憤懣,留下一封書信,不辭而別。
不久後,一夥明教餘黨重新起事。
在事態還沒鬧大時,高駢帶兵殺了過來,不費吹灰之力平定了高彥的把戲,將這個不爭氣的侄子綁到自己帳中。
高彥自認必死,反而橫下心來。
“這麼多年來,你們都在打壓我,從來就是如此!我已經受夠了,這樣憋屈地活著,不如來一個痛快!”
“伯父,你一直讓我安分守己,難道你也被光賊徹底馴化了麼?我想奪回自己應得的東西,有什麼錯?”
“痴兒。”高駢冷冷道。
“這次我專門回了你父親的舊宅,就是去找這東西。”
高駢信手將一張泛黃的舊紙扔在地上。
高彥馬上認出是母親的筆跡。
母親的筆跡相當獨特,從來沒有人能模仿。
丁卯年十月產子……
丁卯年,是武宗皇帝去世後一年。
高彥如遭雷殛。
“這下你信了吧?”
高駢平靜道:“你這次入獄,被侵吞戰功,是伯父的政敵乾的,屬於殃及池魚。我救你是應有之義,你不欠我的。”
“你這次又用了假名,很好。我已經殺光了所有知情者,沒人再知道這次謀反由你主導。跟我回去,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
高彥終於意識到,龐勳臨死前說的話一點沒錯。
如果自己身上沒有渤海高氏的血,不是父親唯一的血脈,高駢絕不會在這種情況下,還想方設法保住他的性命。
但高彥在隨後一段時間,變得渾渾噩噩。
母親的欺騙,讓他難以接受,也感覺生命都失去了意義。
高駢對高彥的消沉視而不見,或許是希望高彥自己走出來,也或許對此壓根不關心。
半年後,高彥與好友時溥對飲,醉後不慎講出了這段故事。
高彥出口之後,突然嚇得一個激靈,徹底酒醒過來。
但隨即意識到,時溥也是個野心勃勃的傢伙,兩人還大有合作空間,時溥沒必要告發自己。
“你們渤海高氏又不是沒建立過王朝,如果只是想要皇位,為什麼不復闢北齊呢?”
時溥抿了一口酒,嘴角彎曲,悠然道。
高彥只覺腦海中一陣電閃雷鳴,而後雲破天青,困擾自己已久的滯慮一洗而空。
他握住時溥的手,大笑起來。
如果對自己有足夠的利益,高彥隨時可以背叛時溥,置對方於死地。
於時溥而言,當然也是如此。
但高彥不得不承認,時溥確實是個不錯的朋友。
母親說的是真話還是謊言,有什麼要緊?
自己想要的,只是那個皇位而已。
他沒必要去恨母親的欺騙。
母親教他不擇手段,放棄一切底線去達成自己的野心。
這一定沒有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