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真的不務正業

第1002章 守住這萬家燈火明

“陛下,今天過年。”馮保沒有應,而是反駁了一句,過年,就什麼都不看了。

“也行。”朱翊鈞也沒強求,坐在躺椅上,看著窗欄愣愣的發呆。

沒了國事,陛下好像已經,完全無事可做了。

陛下的這個狀態,馮保非常擔心,馮保是急在心裡,毫無辦法。

陛下正在從朝氣蓬勃、春秋鼎盛的少年天子,向著被皇權完全異化的孤家寡人轉變,這個轉變所有人都束手無策。

出門去看年戲,也是馮保的安排,他希望這些熱鬧,能驅散一些異化,但沒有任何效果。

馮保想了想,取了潞王殿下的奏疏說道:“潞王殿下的奏疏下午到了,值守內閣大臣陸光祖,寫了浮票,送到了宮裡來。”

臘月二十五休沐到正月初六,奏疏不入宮,但潞王的奏疏除外,這是皇帝早就下過的聖旨。

朱翊鈞來了興致,看了潞王流水賬一樣的奏疏,他把這些日子金山國發生的事,都寫在了奏疏裡。

主要是一肚子的委屈,朱翊鏐也無人可以說,只能寫在奏疏裡,說與皇帝聽了。

朱翊鏐憤怒韓卿德的得寸進尺,更加憤怒金山士族們的無法無天,連陛下都敢詆譭,關鍵是這些詆譭都是奔著下三路去的,更加無恥了。

這些個瑣碎閒事之外,則是想家。

朱翊鏐問了李太后,問了自己潞王府裡的萬國美人,還問了兩個孩子,當然潞王也沒忘記告訴皇帝,他在金山城弄了幾個萬國美人,讓皇兄不必擔心,他在金山國過得還好。

“孩子氣。”朱翊鈞將奏疏看完,遞給了馮保說道:“把潞王給孃親的信送去慈寧宮。”

潞王也給李太后寫了封信,朱翊鈞沒有拆開看,而是直接送去了慈寧宮,自從潞王就藩後,李太后生了足足六個月的悶氣,才讓皇帝仍然照舊,可以在初一十五去拜見。

朱翊鈞也明白了,為何金池總督府拒收流放犯,這些個流放犯到了海外,仍舊不老實,惹是生非,處置起來也比較麻煩。

金池總督府寧願要地痞流氓去甩鞭子,都不要這些讀過書計程車族人家,可見這些人,到哪裡都惹人生厭。

大明皇帝覺得無事可做,盥洗了一番,就潦草的睡下了。

大明反腐司當紅人物,反腐御史徐成楚,覺得非常厭煩,直接在門前掛了‘主家有事,不便見客’的牌子,大門緊閉,連在京師的遠方親朋,都不讓上門拜年,無論是誰,一律被擋在了門外。

徐成楚頂著個大瘤子,被人欺辱的時候,這些個親朋們無人理會,他中了進士,這些個親朋突然就出現了。

徐成楚現在的名聲很大,被譽為海瑞第二,反腐司三把大火燒下去,燒的貪官汙吏人人驚懼不安,現在反腐司堪稱權勢滔天,慕名而來的絡繹不絕,拜訪的人很多。

他一個人沒見,看著那麼多的拜帖,立刻回過神來,直接閉門謝客了,只要他開門見客,旁人求而不得的名利雙收,唾手可得,但他思來想去,把這些拜帖上的人,都加入了明年反腐的名冊。

徐成楚想:若是這些人沒問題,為何要來拜謁自己?那必然是心裡有鬼,才來敲門。

“這刑部右侍郎王篆,為何要遞來拜帖,無論是官秩,還是全楚會館的座次,都該我去拜見他,而不是他拜見我,是收到什麼訊息了嗎?”徐成楚拿著一張拜帖,眼神有些冷厲。

去年十一月,元輔張居正讓徐成楚查一查同為張黨門下的王篆,查到了很多的東西。

和徐成楚完全不同的則是申時行,張居正把全楚會館讓給了申時行,去了宜城侯府過年,這個舉動,算是張居正把張黨交給了申時行。

申時行正式成為了張黨的黨魁,今年是第一年,當然要大肆操辦一番,就接連見了很多人,很多申時行都不認識,忙的腳打後腦勺,連年夜飯都沒吃一口,有些人面熟,有些人面生,更有些人連見都沒見過。

申時行令人做了個職官書屏,他確定這東西真的有用,至少以後見面,能知道對方是幹什麼的,防止見面時候,不知所云。

讓申時行疑惑的是,徐成楚居然沒有拜會他這個新黨魁。

萬曆二十年正月初六,一篇奏疏入朝,震動朝野,高啟愚以‘柔而多欲、任用私人、靡然壞政’為由,寫了篇數千字的長文,加上四名御史聯名上奏,發起了對申時行的彈劾。

高啟愚的奏疏引起了軒然大波,這場彈劾來的十分突然,在申時行最志得意滿時候,高啟愚當頭給了他一棒,讓他不要得志就猖狂。

這讓申時行有點無所適從,連陳情疏都不知道該如何寫了。

高啟愚當然不是誣告,正月初一到正月初五,全楚會館可謂是車水馬龍,人頭攢動,柔而多欲,說的就是這麼多人拜見,申時行非但不避嫌,還要一個個見。

這多大的官癮,敢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如此囂張跋扈,結黨營私!

正月初八早朝廷議,朱翊鈞拿著高啟愚的奏疏,他已經壓了這本奏疏兩日了,因為張居正一直沒有表態。

“先生以為呢?”朱翊鈞見張居正不說,只好自己問了,這奏疏壓了兩日,該處置了。

張居正出班俯首說道:“陛下,臣過年在宜城侯府。”

“朕知道先生在宜城侯府,跟大將軍府一條街,朕初一下午去了先生府上。”朱翊鈞見張居正打啞謎,答了一句。

“宜城侯府距離全楚會館十二里,臣不知道全楚會館的情況。”張居正說的更加明白了,這件事,他不會幫申時行,甚至不會插手。

有些風雨終究是要自己去抗。

“陛下,臣請陛下訓誡申時行閉門悔過,日後此等事,絕不可再做了。”高啟愚出班俯首說道,他當然不是要一棒子打死申時行,申時行的功勞很大,不可能因為這點小事,就被彈劾倒臺。

“臣有罪。”申時行有些錯愕,一看這架勢,趕忙出班俯首請罪。

“申愛卿,確實做的有些過了,很容易落人口實,日後,決計不可如此了。”朱翊鈞連罰俸都沒有罰,只是口頭訓誡了一句,得志歸得志,但不要太張狂的好。

現在張居正還在,哪怕元輔明確表示自己不插手,言官們也不敢群起而攻之,但張居正若是不在了,就這一件事,申時行都得被連章彈劾。

“臣遵旨。”申時行再拜和高啟愚一起歸班。

出班奏事,只剩下了張居正一人,張居正深吸了口氣鄭重的說道:“陛下,去年冬日連下三場大雪,瑞雪兆豐年,永珍更新,新年伊始,臣請陛下執利劍,斬不法。”

“臣當國二十年,張黨盤根錯節,勢大無比,言官結舌,不敢劾張黨任何一人,臣請骨鯁正臣反腐御史徐成楚,今歲,嚴查張黨貪官汙吏,以儆效尤。”

萬曆二十年的第一條新政,清查張黨蠹蟲。

朱翊鈞全然明白了,這是個局。

高啟愚彈劾申時行為因,申時行認罪為果,刀刃向內,才是張居正把全楚會館交給申時行的根本目的。

這些年,皇帝給張居正撐腰,張居正的門生故吏,遍佈朝野,張黨半天下,絕非虛言,那麼張黨上下,全都是忠臣良臣賢臣,就沒有佞臣具臣奸臣嗎?

當然不是。

但因為張居正的緣故,大明的糾錯機制,監察系統,無法對張黨有效糾錯和監察,那麼新的黨魁申時行,如此囂張跋扈,引起了皇帝的忌憚,對張党進行一次內部清查,就變得順理成章了起來。

張居正從一開始就是狠人,對自己狠,才是真的狠。

王崇古很清楚的知道自己人情過重的弊端,但他改不了,只能寄希望於後來者,寄希望於陛下。

張居正知道自己當國二十年的弊病症結所在,直接就是一刀。

“先生思慮,朕已全然知曉,可茲事體大,容朕緩思。”朱翊鈞沒有立刻答應下來。

張居正捨得刀刃向內對準張黨,朱翊鈞不捨得,因為張居正不是要做表面文章,可一旦真的動刀,就很容易牽連到張居正。

朱翊鈞的意思也很明確,等張居正百年之後,他再慢慢梳理就是。

皇帝看著群臣繼續說道:“先生教朕,上下相疑,猶水火之相滅,人君不可不察,不可不明。”

君臣之道,絕不可弄得上下互相猜忌,水火不容,到那個時候,就是天大的本事,也不能挽天傾了。

張居正再俯首說道:“陛下,人君亦不可不察:大盛其臣下,此私門盛而公家毀也,人君不察焉,則國家危殆矣,田氏代齊,前車之鑑。”

這段話出自《韓非子》,意思是人君必須要警惕臣子的勢力過於龐大。

君主若不加考察,放任臣子勢力坐大,臣子勢力膨脹會導致私家即權臣集團的利益,凌駕於國家公家之上,侵蝕君主權威與國家整體利益。

皇帝扔回旋鏢,張居正打出了一張閃,並且告訴皇帝,已經是時候去做了,再不做,就晚了。

顯然,發生了什麼事兒,讓張居正有了這種急迫感,著急將禍患扼殺在萌芽狀態,而非等到矛盾劇烈爆發之後,再進行梳理。

“天下之事,不難於立法,而難於法之必行,法治不行,自上犯之。臣劾刑部右侍郎王篆,貪贓枉法。”張居正拿出了一本奏疏,呈送御前。

刑部右侍郎王篆滿臉死灰,看著張居正不敢置信,朝臣,人人皆知,他可是張門第一鷹犬!

張居正刀刃向內,第一把刀砍向了他這個同鄉、嫡系門生弟子、鷹犬!

朱翊鈞也是驚駭的看了王篆一眼,開啟了奏疏。

張居正嘆了口氣說道:“王篆,我數次讓你懸崖勒馬,你卻始終執迷不悟。”

王篆面露掙扎,大聲說道:“先生,嘉靖四十五年…”

“閉嘴!”朱翊鈞一聲暴喝,打斷了王篆的話,厲聲呵斥道:“你瘋了?”

王篆這才意識到自己失言,出班瑟瑟發抖的跪下,不敢再說一句話。

群臣都被陛下的暴喝嚇住了,文華殿內,安靜到掉根針都能聽到。

嘉靖四十五年,張居正讓王篆,送了首輔徐階、次輔李春芳南海明珠各一斛,金銀若干,張居正這才被李春芳舉薦,從侍讀學士,超擢為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大學士。

這事兒朱翊鈞早就知道了,王篆說出來,才是必死無疑,皇帝打斷他的話,是在救他。

這就是朱翊鈞之前拒絕的原因,對內清黨可以做,但一定會傷到張居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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