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老家僕吩咐幾個僕從打掃府邸,他彎著老腰往院子走了幾步,接著屋門就開啟了,丞相就快步走了出來。在眾多家僕眼中,丞相該是擔憂那位在蜀中帶兵的兒子,說不定現在都已隨著大軍南下了。
可丞相卻從來沒有問過,近來只問國事。
丞相還是有私心的,不然不會總是將他的兒子放在關鍵的位置上。
李由只是在蜀中整軍,並不在南征的將領名冊中,只要南征勝利,李由就能得到封賞,就算是打輸了,與李由也沒什麼關係。
這麼多年過去了,丞相一邊讓他的兒子去歷練,一邊還保護著兒子。
近來丞相喜吃麵,聽說昨天還被陛下賜面了,今天臨去廷議之前又吃了一碗,這才去了咸陽宮。
當東方的天空有了晨光,金色的陽光照亮咸陽宮的屋簷之時。
大秦的文武群臣也在這個時辰紛紛走入咸陽宮,一路朝著章臺宮而去。
群臣的朝服都是黑色的,只有少數的有其他顏色的繩結在腰帶上點綴。
章臺宮依舊屹立在原來的位置,群臣腳步依舊,眾人多數都是安靜的,只有少數幾人正在低聲議論。
走入宮門仿若走進了另外一個世界,這裡的建築巍峨,這裡十分安靜,安靜到這裡只有彼此的腳步聲。
走在最前方的人忽然停下了腳步,後方接二連三而來的人也都紛紛停下了腳步。
黑壓壓的群臣,紛紛走上前,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為何前方的人停下了腳步。
平日裡開闊的章臺宮前,此刻這裡建了一個臺子,臺子上放著一塊塊石頭,石頭有大有小。
程邈很是好奇,他先開口道:“這是什麼?”
當朝的廷尉馮劫只是看了一眼沒多言,腳步停下看著眾人的反應。
眾人挨在一起湊近看著,要不是邊上有著侍衛護著,他們此刻早已伸手去拿。
有人低聲道:“這是骸骨。”
還有人道:“你們看這個頭骨,何等巨獸有如此大的頭骨。”
眾人的議論越來越多,有一個人高聲道:“諸位!此乃龍骨!乃是祥瑞,護我大秦的祥瑞。”
“慢著!”淳于越當即道:“你怎知此乃龍骨。”
講話的人是秦廷的一個監御史,此人一看就是李斯一派的人。
眾人正在議論,忽有人高呼道:“丞相來了,快請丞相來看看。”
淳于越先是看了看天色,距離廷議還早,他回頭看向了正在走來的丞相,心中疑竇叢生,這李斯平時不會來這麼早才對,應該還要遲半刻時辰。
“你們這是做什麼?”
李斯笑呵呵地被人拉著,他一邊十分親和地道:“不要耽誤了廷議的時辰。”
眾人將其拉到了臺前,詢問道:“丞相,可知這些骸骨來歷?”
“這……”李斯抬眼一看,見到這些化石先是神態忽然一驚,隨後撫須又十分認真地開始思考。
淳于越看了看周遭的人,越發覺得氣氛不對。
李斯終於開口了,他笑著道:“李斯自認學識淺薄,不知此骨來歷,還望諸位賜教。”
這大秦丞相竟然如此謙虛,眾人也紛紛會意一笑。
其中有一人道:“丞相,此乃祥瑞之物。”
“哦?”李斯又道:“如何祥瑞了?”
“此物出自商顏山的暗渠,我昨天親眼看到那裡的民夫將這些骨頭挖出來,獻入咸陽宮,而且挖出此物之後,叔孫通說此物是祥瑞龍骨,會護關中田畝豐收,還給所有在挖渠勞作的民夫,每人賞了一斗米。”
“當真有此事?”
“那是當然,叔孫通乃入秦博士,師承孔鮒,其學識與見識豈會有錯,而且此骨一出,風雪即停,何等神異。”
淳于越愈發覺得不對勁了,這一唱一和未免有些明顯。
李斯隨即又正色道:“時辰不早了,我等還是快快入殿。”
眾人又三三兩兩開始往大殿走去,公子扶蘇倒是沒來今天的廷議。
當始皇帝到來,眾人行禮高呼之後,今天的廷議就開始了。
廷議依舊圍繞著章臺宮的那堆骸骨議論不休。
眾人的話語聲逐漸開始一致,都認為那是祥瑞龍骨。
只有淳于越的神色越發凝重,他時刻關注著李斯的神情,議論都這般一致,他李斯竟還裝著一副狐疑的模樣,當真是老狐狸。
淳于越站出朝班道:“既挖出祥瑞之物,河渠若繼續開挖,是否不敬祥瑞之嫌。”
每當這種時候,總會有一個人來掃興,掃興的人總歸只有這麼幾個,而且必有淳于越。
李斯當即道:“臣會讓民夫繞開出土之地,繼續挖渠。”
淳于越忽然冷冷一笑,心想:繞開?到底繞開多少,還不是你李斯說了算。
嬴政道:“此物既是叔孫通與章邯發現,封叔孫通長史,章邯督建河渠有功賜都尉。”
先前,淳于越心裡還犯嘀咕,現在一聽叔孫通,他忽然就想明白了,這都是李斯一手安排的,是什麼骨,是什麼祥瑞,還不是他李斯說了算。
直到廷議結束,人們聽說始皇帝得到了祥瑞龍骨,始皇帝很高興,大秦依舊平安無事,關中之內依舊風調雨順,人們的生活依舊,就連敬業縣的人們,也像往常一樣,依舊在挖渠。
廷議結束之後,扶蘇這才來到章臺宮。
嬴政看著手中的竹簡,道:“有人說朕得了這祥瑞之物,應該減免賦稅。”
扶蘇剛脫下鞋履走入殿內,行禮回道:“父皇聖明。”
嬴政沒想到這個兒子竟然沒反駁,又道:“坐吧。”
“謝父皇。”
“你是李斯的弟子,又師從張蒼,既看過韓非典籍,法家典籍你也看過十之七八,該明白賦稅之策不能輕動。”
“兒臣所學還不夠,讓父皇見笑了。”扶蘇言罷,又道:“兒臣往後會多問詢丞相。”
嬴政不再過問了,擱下了手中的竹簡沒有再理會,如果是韓非,或者是李斯,此刻一定會否決了減免賦稅之策。
殿內,扶蘇忽然道:“農夫靠土地種糧食,他們僅有的只剩糧食了,減免賦稅不是不可,減免賦稅只是輕描淡寫一句話,可受惠者何人?還有待商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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