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是笑容,在田安眼中,公子的笑容帶著一些寒意。
扶蘇一言不發,倒是想起了一個老師,上輩子的自己是在山中長大的孩子,來山裡支教的徐老師是自己的啟蒙老師,他還送了我一把傘。
後來,自己去縣城讀高中。
那時候,扶蘇記得自己的高中老班,老班的年紀很大,他是所有年級的老班中年紀最大的一個,也是一個臨近退休的老師。
老班說他教了一輩子的書,教了一輩子還只是一個老班,沒有高升,而是一直紮根在這個小縣城教著一年又一年的書。
老班姓陳,喊他爺爺顯老,老人家聽了不高興,所以就有了一個外號叫做陳哥,見到他老人家親切的時候同學們也會喊一聲陳哥,老人家很受用。
扶蘇會想起陳老師,是因為陳老師是一個脾氣十分暴躁的老人家,陳老師有著極其嚴格的規矩,誰要是壞了他的規矩,他就追究到底。
扶蘇想到當年,陳老師指著一個新來的年輕老師罵了四十分鐘,要知道那四十分鐘幾乎是就是一整堂課呀。
真是活得越老,脾氣就越大。
陳老師的生活態度很簡單,他從不會改變自己,他只會想著改變別人,讓別人來適應他。
回到眼前,扶蘇看著各有各的苦衷的各個縣官,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話,“搬桌案來,讓他們把各自的難處都寫下來,寫完就可以回去了。”
隨後,田安招了招手,就有人搬著一張張桌案,都擱在了這些縣官面前。
扶蘇起身就離開了這裡,根本不想聽他們說著工作時的難處,也不想聽他們的理由,自己是來建設這個地方的,不是來給這些縣官排憂解難的。
所以他們的苦衷,根本就沒必要聽。
陳老師教了一輩子的書,因他老人家那種處世態度,所以他沒有朋友。
這種處世態度還是很受用的,不僅受用,扶蘇還覺得受益匪淺,老人家就沒想過改變自己。
所以,再遇到這種事,扶蘇感覺能夠說服寧秦縣上下的人改稱華陰縣,相比眼前這些縣吏,兩個縣比較一番,司馬欣其人還是有可取之處的。
當公子扶蘇離開之後,洛水河邊依舊很安靜。
田安看著眼前這十餘個官吏,低聲道:“快寫吧,早點寫完早點回去。”
此刻,這些縣官坐在這裡,竟然不敢動筆寫了,這當然不敢寫了,總不能說是誰家族老阻撓了臨晉縣合併之事,而且也不能說就是因他們的阻撓,導致公子扶蘇不能建設渭南,這不是把人送到刀下,等著被砍了?幾個縣吏面面相覷,大家都是一樣的為難,一樣的滿頭大汗。
這當然可以寫,寫了之後公子扶蘇肯定會處置阻撓建設的那些人。
可之後呢……是他們這些縣吏將別人的族老供出來的,往後他們這些縣吏還如何在此地立足,多半會被鄉里記恨的。
眾人在此地掙扎了很久,四周都是圍著的官兵。
兩個時辰後,天色眼看就要入夜了,扶蘇得到了咸陽送來政令,將寧秦縣改稱華陰縣的事,父皇准許了。
扶蘇走在剛修出來的小道邊,小道邊是一畝畝連成片的田地,都是近日才開墾出來的。
再向遠處望去,縣衙正在建設。
這是程邈安排的,建設新的縣就要先建設縣衙,而後那些房屋也都圍著縣衙而建。
這裡是二十萬遷民的新家,將來的此地,會是一片富饒。
扶蘇又覺得其實不用自己這個大秦公子多加建設,古往今來的人們,他們的聚居地就是人們自己的雙手建設出來的,人們將家園建設起來,並且在這裡養育孩子,而後他們就會保護自己的家園。
因此,就算是自己不說,這二十萬民夫都會自主地建設房屋。
現在放眼看去,已有一間間簡陋的屋子,這些屋子有的是用泥巴堆砌起來的,還有的是用石頭堆起來,還有的人也會裝點自己的新家,在邊上搭一個籬笆,養幾隻家禽。
眼看天色就要入夜了,一個孩子捧著幾卷竹簡,他走到近前道:“公子,他們開始寫了。”
扶蘇從這個少年人手中拿過竹簡,這個孩子看起來十二三歲的模樣,是敬業縣教出來的孩子,現在能夠幫著處置一些事了。
田安也十分喜歡這些孩子,因這些孩子都是看著長大的,是十分忠心的。
“他們都寫完了?”
“回公子,還有五個人正在寫。”
扶蘇有瞧了眼這個孩子,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烏桑。”
“烏桑?”
“我娘說,我家本是在西戎養馬的,後來匈奴人來了,我爹被匈奴人殺了,母親帶著我來到了秦國,我娘是烏氏族人,我爹死後,我也姓了烏。”
這孩子講話時,帶著男孩變聲期時特有的嘶啞聲。
他來到秦國時應該還是十年前。
不過,在秦國的諸多記錄中,當年秦國吞併了義渠之後,其中確實就有烏氏,烏氏一直都是以牧馬致富。
烏桑所言的家鄉,應該就是河西走廊一帶了。
扶蘇再回到洛水河邊,看向那些縣吏,已經寫完的人都面色死灰,還未開始寫的也是面如死灰。
其實他們也不用都寫,可能大家寫得都是那麼幾件事,那麼幾個難辦的人。
老秦人中有開明的人,也有不開明的人。
但一個縣,只有這麼三兩個。
扶蘇吩咐道:“老將軍。”
辛勝快步上前,道:“末將在。”
扶蘇道:“按照這些人所寫的文書前去拿人。”
“末將領命。”
翌日,天剛亮的時候,辛勝帶著人前來回稟,“公子,都辦好了,現在沒人反對更改縣名,他們同意遷居。”
扶蘇頷首道:“就是將縣擴大,也不用大動干戈,沒想到辦起來,卻這麼費事。”
辛勝尷尬一笑,這很費事?
若換作別人,此事多半會被拖累很久,公子只是又一天就將這件事擺平了,倒也沒這麼費事。
扶蘇道:“我要去潼關看看,先讓章邯來看管渭南。”
“末將領命。”
沿著美麗的黃河一路往東走就是潼關了,距離敬業渠也就二十里地,其實也不是很遠。
潼關是新的渭南郡的終點,也是從函谷關入關的起點。
且不說函谷關天險易守難攻,就算是函谷關失守了,還有一個潼關這個重鎮。
因在三百五十年後,有一個人極其看重黃河邊的這個地方,這個人活在三百五十年後,其人名叫曹操。
曹操看重了此地的地理位置在戰爭中的戰略意義,將此地取名為潼關。
從那以後的數百年間,潼關一度取代了函谷關,從此成為了關中重鎮。
扶蘇騎在馬背上,沿著渭河一路往東走,回憶著那些圍繞潼關而起的一場場戰爭,以及因潼關而興亡的朝代。
隊伍來到一處黃土塬上,眼前就是將來的潼關所在地,現在這裡就是一個簡陋的小縣,沒多少人口,也並不富裕。
扶蘇道:“將石碑搬來。”
辛勝一揮手,幾個士卒扛著一塊巨大的石碑而來。
在此地一眾鄉民的好奇目光下,扶蘇讓人將石碑埋了下去,再用木錘將石碑敲打,讓它深深固定在泥土中,從此這裡就叫潼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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