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家集,宿州南部一個不起眼的小地方,數日前隨著幾千官兵的到來變得熱鬧起來。
安徽巡撫朱珪也將行轅遷至此處,一時間小小的羅家集倒成了整個安徽的權力中心。
大量關於災民安置、糧秣匱乏、匪患未靖的告急文書從四面八方飛向此處,令得因救災已然辮子花白的朱珪將疲憊深深刻在每一道皺紋裡,然而燭光下的老人看著卻又無比倔犟。
提筆在一份又一份公文上批示後,朱珪卻突然停了下來,一邊幫著父親處理文告的朱錫經察覺到了父親的異樣,不禁抬頭看向父親手中的文書,只看了兩行便勃然色變,因為那是一份拒絕撥發軍餉的“通知”。
是安慶藩庫的迴文。
數日前為犒賞剿匪有功的綠營將士,朱珪以巡撫名義行文安慶藩司,要求撥付三萬兩軍餉運至前線,未想安慶藩司竟以庫中不足為由拒絕撥給。
“大庫那邊簡直混賬,難道他們不知道這筆銀子是做什麼用的嗎!”
朱錫經十分生氣,三萬兩餉銀的事已經告知綠營那邊,結果藩庫卻不撥銀子出來,叫父親如何跟綠營將士解釋。
“大庫?”
在對面桌上替恩主草擬給各處文告的幕僚汪兆興聞言放下筆,起身來到恩主案邊,掃了幾眼已被朱珪放在案上的迴文後,眉頭也是皺了起來,低語道:“藩司那幾個主事的多是東翁提拔的人,怎會犯這糊塗?”
頓了頓,目光狐疑道:“莫非趙有祿已派人去了安慶?”
之前安徽布政使陳大文因病在家休養,朱珪便保薦荊道乾代理佈政,荊道乾因朱珪保舉原因對朱珪言聽計從,又因陳大文實際並未到任原因,故安慶藩司衙門的主要官員也多由朱珪委任,這就使得朱珪這個巡撫實際控制了藩司衙門。
憑藉對藩司衙門的控制,撫衙所需任何開支藩司那邊都會照辦,如今突然將巡撫要餉公文撥回,只能有一個原因,那就是藩司那邊換人了。
誰能換藩司的人?
除了接替荊道乾的趙有祿還能有誰?
都說縣官不如現管,朱珪縱是安徽一號位,也無法干涉二號位對本衙的人事業務調整。
而安徽的財政大權是掌握在二號位手中的。
如果二號位刻意卡一號位的資金使用權,朱珪這個巡撫在錢這一塊說話就有點放屁了。
沒有錢,這無疑會讓朱珪的工作變得很艱難。
大到軍餉救災,小到本衙及直隸機構開支,全被管著財政廳的二號位刁難,身為一號位的朱珪處境就將變得極為尷尬。
除非他上書朝廷陳述“府院不合”,請求將二把手趙有祿調離,否則就得長期受制於財政問題。
問題是眼下這局面,朱珪根本不可能上書。
因為他的好學生嘉親王都勸他主動辭職,以避“朱珪朱歸”的漩渦了。
之所以不肯辭職,無非朱珪妄圖利用白蓮教扳倒趙安,一證明其與白蓮教沒有任何勾結,二重新在老太爺那裡證明他的能力,也為“十五黨”留下一分力量。
這幾日從各地調來的營兵大部已經羅家集北上,朱珪命副將李忠全權指揮綠營兵平亂。李忠前日領前鋒兵馬已進至宿州城南不到五十里地,若進展迅速、官兵奮勇,大概這兩日就能有捷報傳來。
只要捷報一到,所有問題都將迎刃而解。
因此朱珪只是將安慶藩庫的迴文輕輕壓在案上,並未動怒,隨手拿起另一份公文提筆寫上“著即辦理”四字。
跟了朱珪多年的汪兆興見此情形,哪裡不知恩主心意,當下不再多言。
只是見父親看起來精神不太好,身為兒子的朱錫經不免心疼,便勸道:“父親,外面已經亥時了,父親這些天來過於操勞,還是先歇息片刻吧。”
朱珪卻是頭也不抬,聲音略顯沙啞道:“哪裡能歇得,宿州那邊兵兇戰危,十幾萬教匪雲集於此,李忠雖是勇悍,撫標也堪稱精銳,畢竟官兵只有數千人,萬一有個什麼閃失.”
說到這裡,朱珪放下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語氣略顯低沉,“不知為何,為父這心始終不定。”
“東翁,”
汪兆興忙將茶碗遞上,“白蓮教匪不過烏合之眾,又是倉促起事,官兵雖只數千,但裝備戰力皆強於亂民,以學生看來官兵一至,教匪必土崩瓦解,東翁把心放進肚中歇息便是!”
朱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汪兆興所言令他有些輕鬆,他並非不信任李忠的指揮能力,此人自北上亳州以來表現不錯,前後絞殺的教匪有好幾千人,實乃麾下第一勇將,若此次能大舉平賊,定上書朝廷保其任淮北鎮總兵。
他所擔心的是那個背後站著和珅一黨的趙有祿,此人半月前有向他這個巡撫請求援兵,但此後卻是音訊全無,這讓他隱隱不安。
若是失陷於教匪倒也罷了,就怕此人突出重圍去搬救兵,如此,這平亂大功花落誰家就很難說了。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