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上韞濃

第130章 病梅孱竹,如何偕老?

裴令儀端起碗,仰頭一飲而盡。

“太醫說,還需靜養月餘。”元韞濃跟陳述事實一樣平直,“不可勞神,不可見風。”

“分明對阿姊也是這麼囑咐的。”裴令儀看向另一碗藥,“我喝完了,是該阿姊喝了。”

元韞濃聽這如同哄孩子般的話,不禁眉頭一皺。

她看向那碗藥,緊擰著眉。

裴令儀端起碗,一勺一勺喂。

元韞濃喝幾口,裴令儀就拿一小片晶瑩剔透果脯遞到她唇邊,自然得如同發生了千百次。

散發著清甜梅子氣的蜜餞清甜微酸,壓下了苦味。

“這是岐王府的那棵青梅樹上結的。”裴令儀笑道。

元韞濃嚼碎了果脯,勉為其難把藥喝完

“咳……咳咳……”元韞濃側過身,用手死死捂住嘴,壓抑不住地嗆咳起來,方才嚥下的藥汁似乎又要翻湧上來。

一隻微涼的手立刻覆上了她的後背,力道適中地輕拍著。

裴令儀眉頭微蹙地看著元韞濃因咳嗽而泛紅的臉。

咳聲漸歇,元韞濃額角滲出了冷汗。

一陣脫力般的眩暈,元韞濃倚在靠枕上微微喘息。

裴令儀立刻去拿小几上溫著的清水,遞到她唇邊。

元韞濃喝了幾口,溫水帶來一絲舒緩。

她閉著眼,感受著那微涼的手又覆上她的額頭,試探著溫度。

元韞濃睜開眼,對上裴令儀垂下的視線。

“這藥太苦了。”她埋怨。

“嗯。”裴令儀低低應了一聲,“回頭叫太醫院改一改。”

他的目光掠過堆積的奏疏,“這些不必急,我來看吧。”

元韞濃淡淡道:“無妨,積壓久了,更費心神。”

她重新拿起奏疏,目光卻有些失焦地投向窗外碧藍的天空。

殿內一時又靜了下來。

裴令儀望著元韞濃的眉眼,憂慮沉重地壓在心頭。

病梅孱竹,又該如何偕老……

他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已是千瘡百孔,太醫私下早已斷言,本就是油盡燈枯,並非長命之人,需終身將養,不然便可能引發舊疾。

而元韞濃是自幼體弱,心脈之傷,多思多慮。

太醫令亦是憂心忡忡,直言這是一輩子的事,需要靜心頤養,方能不過早香消玉殞。

被傷病掏空了根基的人,太醫也是愁得不行。

裴令儀不敢想,也不配再想。

能像此刻這般,已是天命對他近乎最大的恩賜。

他怎麼還敢奢望更多?奢望那白頭的可能?

他緩緩地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那片翻湧的灰暗。

元韞濃似乎並未察覺他瞬間低落的情緒。

她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落回奏疏上,翻開了新的一頁。

直到夜間洗漱完都要睡下了,元韞濃瞧裴令儀還是懨懨的。

“做什麼呢?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半點不喜氣。”元韞濃瞥了他一眼。

裴令儀頓了頓,坐到元韞濃身邊。

他抬手摸到元韞濃的眼瞼,然後一點點滑下來,指腹摩挲元韞濃的唇珠,“阿姊……”

元韞濃知道他在想什麼,但還是問:“怎麼?”

“沒關係,我每次都喝了藥的,不會懷上的。”裴令儀輕聲說道。

然後越貼越近,嘴唇貼上了元韞濃的唇瓣。

兩人倒在雲錦被上,單薄的衣衫也一點點褪去。

“過段時日便去宗族裡挑一個孩子過繼來吧。”元韞濃在喘息間說道。

“好,元氏宗族的孩子也有和阿姊相近的血脈,一定是很好的孩子。”裴令儀應聲,“阿姊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他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想象,“我覺得女孩就挺好,像阿姊的孩子。”

可見他是沒想過有自己的孩子了。

元韞濃都覺得是前世被打掉的那個孩子給他留下了陰影。

裴令儀的吻落在元韞濃的頸間,“我不需要後嗣,也無需延續我的血脈,我只要有阿姊就夠了。”

他不想再有人來分走元韞濃為數不多愛,也不想元韞濃遭受生育的痛苦,往鬼門關上走一遭。

現在這樣就很好,已經足夠了。

元韞濃對於有沒有自己的子嗣這件事情,並沒有太大的所謂。

如果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健康孩子,那最好。

但是如果沒有從宗族裡過繼一個孩子,那也沒有什麼所謂。

“我想死在阿姊後頭。”裴令儀濃密纖長的睫毛撲朔著,唇舌流連在每一處。

元韞濃伸手點他眉心,“幹嘛咒我?”

“因為留下的人太痛苦了,因為我不想再留下阿姊一個人。”裴令儀說道,“我會處理好一切,然後相隨在後。”

“所以我說啊,你才是虞姬呢。”元韞濃輕嘆般笑了笑。

裴令儀的指腹摩挲著元韞濃的眼尾,“一會就好,我比阿姊晚一會就好,阿姊要等等我,只要等一會就好。”

“一世,兩世,你還想跟我糾纏第三世嗎?”元韞濃整個人都猶如蒸騰的霞雲般泛著粉紅。

“想,我想,做夢都想。”裴令儀俯下身,“一世真夠?兩世也不夠,我想生生世世。”

因為裴令儀慌忙而沉重的動作,元韞濃有些顫抖,“你就不會膩嗎?”

“不會,我只想要阿姊。”裴令儀說道。

就連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困住元韞濃。

元韞濃喜歡這些,但又不想一個人被困住,所以他陪元韞濃一起。

於他而言重要的是元韞濃,只可惜這世上不只是他和元韞濃兩個人,而有萬物萬靈。

“不要厭棄我……”裴令儀的吻印在元韞濃的眉心,“是阿姊不要丟下我一個人,我只有阿姊。”

“你總是喜歡說這樣的話,實際上比誰都要不聽話。”元韞濃攀著他的肩膀,“你總是完不成對我的承諾,然後一個人彷彿很偉大似的去赴死。”

“我不會了。”裴令儀輕聲道,“我什麼都聽阿姊的。”

迷醉在熱浪裡,裴令儀注視著元韞濃,看著她聲音顫抖,眼神迷離。

很多東西都滿滿地溢了出來,怎麼也聽不下去。

互訴衷腸的夜晚,他依然剋制地為元韞濃神魂顛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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