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搖頭:“我說寧春宴和陳青蘿要來,他就這樣了。”
王子虛連忙收拾好情緒,解釋道:“我是想,如果她們二位也來,那可是西河文壇的一件大事。”
林峰笑道:“你不是天天都跟這二位坐一個辦公室嗎?”
正說話間,一輛眼熟的保時捷跑車駛來,無聲地滑停在眾人面前。
車門開了。
林峰迎了上去。王子虛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身旁,安幼南眯起眼,饒有興味地偷覷著他的表情,那目光明亮得彷彿能穿透人心。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寧春宴一下車便連聲道歉,聲音清脆,“堵得太厲害了!”
林峰點頭:“理解理解……今天確實是西河一年當中最堵的日子。”
寧春宴揚起手,笑容明媚地朝王子虛招呼:“王子虛!沒想到我會來吧?驚喜嗎?”
王子虛心說驚喜是有的,但還是驚嚇比較多。未及答話,安幼南已從他身後輕盈轉出,極其自然地伸手一搭,挽住了他的胳膊。
寧春宴臉上的陽光盡消,視線驟然肅殺如刀。
“安幼南!你……你怎麼在這?!”
副駕車門開啟,一襲白衣的陳青蘿飄然落下。
她雙眼蒙著一層薄霧,腳步帶著宿醉般的虛浮,一眼便知昨夜沒睡好。然而“安幼南”三字入耳,整個人便如被電流貫穿般驟然繃緊。
待看清眼前景象,身軀定格靜止不動,如同受到驚嚇的貓。
安幼南笑容和煦,語氣穩重:“寧姐姐,真巧呀,又見面了。”
寧春宴的目光死死鎖在兩人挽起的手臂上,嘴巴張成“o”型,下意識撥開額前碎髮,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
“不是……你們兩個,什麼時候……這麼要好了?……”
王子虛這才如夢初醒,慌忙解開安幼南的胳膊,喉頭滾動幾下,卻擠不出半個字解釋。
林峰對空氣裡瀰漫的異樣毫無頭緒,上前問道:“怎麼,你們幾位都認識?”
安幼南脆生生應道:“是啊,說起來,我跟寧姐姐的交情,比跟我哥的還要久些。林主席,再不出發怕是要遲了吧?”
“對對。”林峰恍然點頭,“大家先上車,車上聊。”
王子虛逃也似的率先登車,路過陳青蘿身前。
她深深注視著他,可他不敢與她對視。兩人擦身而過。
安幼南緊隨其後,路過兩人身旁時,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勝利者的微光。
寧春宴挽起陳青蘿的胳膊,縱有萬般疑竇與不忿,此刻也只能先上車。
她本想上車後立刻找王子虛問個明白,卻不料安幼南極其熟稔地在他身旁落座。
寧春宴胸口一悶,只得隔著過道,在王子虛同排重重坐下。
一時間,空氣沉重得像塊剛凍實的黃油,壓得人喘不過氣。
林峰在過道上拍了拍手,聲音帶著不合時宜的輕快:
“諸位,昨天初一,書記已率隊探望過李老師了。咱們今天去,就不必搞那些官樣文章,重在體現同志間的友愛、和睦、輕鬆。”
“到了李老師家,大家量力而行,包餃子的包餃子,陪李老師話話家常,都挺好。”
他頓了頓,聲音揚了幾分:“這是上午的安排。中午呢,我們移步沈副主席的‘清風居’用飯;下午,到他新開的溫泉山莊放鬆,泡溫泉,門票沈副主席全包了!”
話音一落,車廂裡轟然響起一片叫好聲。
然而王子虛這排四人,心思各異,一個聽進去這訊息的都沒有。
寧春宴兀自忿忿;王子虛腦中正艱難權衡著“坦白”與“失去”的天平;
安幼南則饒有興味地咀嚼著眾人的苦惱,這讓她感到享受。
陳青蘿坐在靠窗座位,如遊魂般緘默不語,雙眼空洞地凝望著前方座椅的布紋,彷彿要將那經緯看穿。
她耳邊反覆迴響的,卻全是那天在古宣沙龍二樓,安幼南那輕描淡寫卻如錐子般刺入心底的話語:
“他結婚了你還纏著他,是小三行為。”
“那我就當小三唄。”
……
她成功了嗎?
陳青蘿感到心臟深處傳來一陣細密而尖銳的刺痛。
彷彿一根冰涼的針在靜脈深處,緩慢而刁鑽地攪動著。
你真的……同她……?
車窗外蒼白清冷的晨光,如流動的水銀般滑過陳青蘿近乎透明的側臉肌膚,細膩如白玉的臉頰上,卻悄然浮起兩片異樣的緋紅。
那並非羞怯的紅暈,而是剋制的憤怒、病態的固執、破碎的心境,共同洇染出的痕跡。
如同冰封的深潭底部,投入一塊燒紅的烙鐵,劇烈的沸騰被厚重的冰層死死壓制,只在表面留下細微而執拗的裂紋。
她憤怒。她並不是憤怒於,王子虛移情別戀。
她曾經因為“王子虛已婚”的訊息情緒爆發過,但那之後她選擇了接受,接受兩人之間不可逾越的距離。
這距離曾因為共同的冒險縮短過。她跨越界線,主動和他牽過手。但她極有分寸地及時分開了。
她的理智知道,再做下去,他們兩人都不會原諒自己。
她把那次越界當做甜品,是自己堅持下來的獎勵。她相信對方也是這樣想的,因為他們心靈相通。
然而安幼南破壞了一切。她證明了王子虛的道德只是虛偽,她讓陳青蘿的分寸顯得幼稚,她讓兩人心照不宣的默契,變成了有賊心沒賊膽的惡俗。
所以她痛苦。她並不是痛苦於王子虛背叛了妻子,她是覺得,他背叛了自己。
儘管她並不是他的誰。但正因為她和他名分上毫無關係,所以他的背叛,更加不可讓人接受。
很快,考斯特到站,眾人魚貫而下。
陳青蘿綴在人群末尾,腳步虛浮,機械地向前挪動。
忽然,一隻溫熱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不是那樣的。”王子虛在她耳後小聲說。
“不是什麼?”陳青蘿不敢回頭,聲音細若蚊蚋,在喉間艱難滾動。
“不是你想的那樣,”王子虛說,“我之後給你解釋。”
那只有力的手,帶著一種刻意的、小心翼翼的分寸感,迅速鬆開了。
就在那束縛消失的瞬間,一股奇異的暖流毫無預兆地注入陳青蘿的心口。
心臟深處那根冰針彷彿驟然溶解,消弭無蹤。緊繃的弦鬆弛下來,如同封凍的湖面在春日暖陽下,無聲地獲得了流動的自由。
他說不是那樣。
那就一定不是那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