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馬拉地語的變種方言,他只能聽懂隻字片語,所以阿南德在邊上負責翻譯。
“我父親是村裡種地最厲害的人。”
“是嘛,那很棒,不過他為什麼不用你的錢?”
“他還沒老,沒到動用子女積蓄的時候。他是個驕傲的人,一直都是。”
似乎看到了羅恩眼中的疑惑,基尚中氣十足的拍了拍自己大大的肚皮。
他開口說話時雙目炯炯有神,頭不斷左右擺動。
“他問你是哪裡人,看起來不太像馬拉地人。”
“是,我是北方人。”羅恩大笑。
“我告訴他了。”
“那你還廢話問我?”
“我只是不想讓你錯過這精彩的對話。”
“好吧,敘舊的事先不說。但這路太難走,我們要怎麼去你的村上。”
陪著羅恩過來的,只有阿尼爾少數幾個人,他不想興師動眾。
荒野的小徑歪歪斜斜,越野車大抵是沒法開的。
“坐牛車!”阿南德大聲道。
“不會吧!”
“真的,羅恩巴巴。我父親也是趕牛好手,全村最厲害的。”
“你確定?”
“來吧,上來,幾分鐘就好。”
“唉,也只能這樣了,不過我還從來沒坐過牛車。”
幾人把行李搬上牛車,接著爬到平板車的後面。基尚往前坐了坐,騰出地方。
就在這時,他們旁邊高大的綠色粟米田裡,禾稈分開,露出四張棕色的臉,年輕男子的臉。
他們盯著羅恩幾人,眼睛瞪的老大,露出既害怕、又驚駭、又欣喜的神情。
這些年輕人似乎就是周圍的村民,基尚呼喝了一聲,他們就乖乖退開了。
他舉起一端帶有釘子的長竹竿,重重打在牛屁股上,載他們上路。
牛受到這重重一擊,猛地往前一動,然後邁起緩慢沉重的步伐,噔噔前行。
牛車保持固定的行駛速度,但非常緩慢,叫人不禁懷念剛剛的越野車。
羅恩從沒見過這麼慢的代步牲畜,如果他下車以中等步伐行走,大概都會比它快上一倍。
剛剛撥開粟米株盯著他們的人那些人,這時正穿過小路旁的農田,欲搶先去宣告幾人到來的訊息。
每隔幾十米,就有人撥開玉米、禾稈,露出新面孔。
那些臉全都露出驚喜的表情,率真的瞪著眼睛,叫人嚇一跳。
羅恩懷疑即使有隻野熊路過,並且會說人話,他們大概都不會這麼吃驚。
“這些人真開心,”阿南德呵呵大笑,“村子裡很少有外人來,更別說你這樣從大城市來的人。
羅恩巴巴,你人很好,這裡的人會非常喜歡你的。你在這裡會很開心,開心的不得了,不騙你。”
從路旁樹叢、灌木叢冒出頭盯著他們看的人,新奇中帶著不安,偶爾會有一聲驚叫。
羅恩朝他們擺擺頭、微笑,那些人也擺頭回應,接著大笑。
他們往回跑,向鄰居大聲宣告這位正往他們村子緩緩前進的城裡人,很有趣。
基尚不時猛抽牛,以免它放慢腳步。每隔幾分鐘,竹竿舉起落下,發出洪亮的啪響。
在那聲聲猛抽中,他固定用竹竿一頭的釘子,猛戳牛的側邊。
每一下都刺進厚厚的牛皮,帶起一小撮黃褐色的毛。
羅恩四處張望,有些奇怪,他們似乎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是在虐待牛。
想當初在北方邦時,可是有人因為宰殺病牛而被處死的。
但在這裡沒有那種約束感,所有人都心安理得,眼前呈現的完全是田園牧歌式的生活畫面。
阿南德在和他父親嘰裡咕嚕的說著什麼,偶爾還瞥向羅恩。
“你們在聊什麼?”
“羅恩巴巴,我在說你是個好人。你慷概的照顧貧民窟人,無償的給他們方便。”
“都是小事。”羅恩不在意的擺擺手。
“我父親我們是否從孟買帶禮物給他和家人。我告訴他有,他要你現在就把禮物給他,在這裡就給,然後再上路。”
“現在?在路上?”
“沒錯,他擔心我們到桑德村後,你會大做好人,把禮物全送給其他人,他一樣都拿不到。”
“行吧。”羅恩失笑,這對父子可太有意思了。
於是他們停下車,就在深藍色天空下,在波浪起伏的玉米田、粟米田之間的道路上,攤開了印度的各種色彩,黃、紅、孔雀藍的襯衫、裹腰布、紗麗等。
然後重新打包,把他們要送給阿南德家人的東西,香皂、縫衣針、焚香、香水、洗髮精、按摩油、衣物等,都分裝成鼓鼓的一包。
這些都是阿南德代為挑選,羅恩准備送出的禮物。
他又不知道桑德村的人需要什麼,最開始羅恩還想送點電器呢。
還好聽了阿南德的建議,只買了些柴米油鹽之類的小物件,否則那些電器純吃灰。
基尚把鼓鼓一包的行李,安安穩穩的塞在身後的橫樑上,然後繼續抽打那任勞任怨的黃牛。
終於響起了歡呼聲,女人、孩子興奮大叫的聲音,桑德村就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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