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數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神情驚惶,或相擁而泣,或茫然四顧。
然而,在人群一角,一個身影卻顯得格外不同。
那是一名年輕女子,同樣衣衫破舊,沾滿塵土,甚至手臂上還有幾道擦傷的血痕。
但她並未像其他人那樣失聲痛哭或癱軟在地。
她背脊挺得筆直,正蹲在一名因驚嚇過度而昏厥的老婦人身邊,動作沉穩地掐著老婦人的人中穴,同時用平靜而溫和的聲音,低聲安撫著周圍幾個瑟瑟發抖的年輕女孩。
“……莫怕,官軍已至,我等得救了。老人家只是一時氣急,緩一緩便好。”她的聲音清越,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竟讓那幾個女孩漸漸停止了抽泣。
更讓劉英留意的是,她處理老婦人手臂上一處擦傷時,手法頗為熟練,從旁邊扯下幾片不知名的草葉,放在口中嚼碎,然後敷在傷口上,再用布條簡單包紮。
那草葉,劉英認得,是此地常見的一種有止血消炎功效的野草。
此女臨危不亂,心懷仁善,竟還通曉些醫理?
劉英心中一動,翻身下馬,緩步走了過去。
他並未穿著顯眼的甲冑,只一身普通將領的戎服,也未帶太多親衛,只燕青緊隨其後。
“這位……姑娘?”劉英在幾步外停下,語氣溫和,“老人家可好些了?”
女子聞聲抬頭。
四目相對的剎那,劉英心中微震。
儘管臉上沾著塵土,髮髻散亂,但那雙眸子卻清澈明亮。
她的五官清麗秀雅,即使在這狼狽境地,也難掩那份源自書香門第的卓然氣質。
女子見劉英雖身著戎裝,但氣度沉穩,眼神清正,並無尋常軍漢的粗魯之氣,便微微點頭,聲音不卑不亢:“多謝軍爺關懷。這位大娘只是驚嚇過度,氣息不暢,稍事休息應無大礙。小女子略通些粗淺的急救之法,已為她處置了外傷。”
“姑娘仁心妙手,令人欽佩。”劉英由衷讚道,目光掃過她手臂上的擦傷,“姑娘自己也受了傷,可需軍醫處置?”
“些許皮外傷,不敢勞煩軍醫。”女子輕輕搖頭,目光掃過周圍仍在惶恐不安的人群,“此地傷者眾多,軍醫當以救治重傷者為先。”
她這份識大體、顧大局的心胸,更讓劉英高看一眼。
“姑娘深明大義。”劉英順勢問道,“觀姑娘談吐氣度,不似尋常人家。不知姑娘芳名?因何流落至此,遭此大難?”他刻意隱去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只以一個“頗有見識的小頭目”的姿態詢問。
女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悲傷,有堅韌,最終化為一聲輕嘆:“小女子姓蔡,名琰,字文姬。家父蔡邕,曾任議郎。只因董卓亂政,禍及家父,舉家避禍北遷,流落幷州。不料途中遭遇匈奴遊騎,家人……失散,琰不幸被擄……幸得天佑,得遇官軍相救。”
蔡琰!蔡文姬!
劉英心中劇震!他萬萬沒想到,在這荒僻的戰場,竟能救下這位名垂青史的曠世才女!
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面上依舊保持著溫和與尊重:“原來是蔡議郎之女!失敬失敬!令尊海內大儒,學貫古今,英……在下亦是久仰大名。文姬姑娘家學淵源,難怪氣度非凡,臨危不亂。”
他故意在自稱時頓了一下,只報出“英”字,隨即含糊帶過,彷彿只是個普通軍吏的名字。
蔡琰見對方竟知父親之名,且言語間充滿敬意,心中微暖。
在這兵荒馬亂、人命如草芥的北地,能遇到一個知曉父親、態度溫和的軍官,實屬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