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們看見來的是一個面生的瘦小男孩,手上是兩條鮮亮的鯽魚。
“外村的吧?”
“走錯門了?”
幾個混混相視一笑,堵了過去。
宋鐵不好啃,這小孩還不好弄?
宋青山帶著幾人去把張知禮手上的魚一搶,一溜煙出了門去,捎帶手還把張知禮帶摔在了地上。
張知禮興許是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愣在了原地。
宋建業見兒子得手,就不再糾結宋鐵廚房的魚了,畢竟這侄子這兩天很異常,怕不是精神出了什麼問題,別給逼急了。
而且就算是這男娃兒要是回去告家裡,小輩之間的事情,長輩也不會拉下臉來為難,自己裝模作樣訓斥一下宋青山,再賠個笑,事情就這麼過去了。
自家靠這個套路,可從親戚那裡毛了不少好東西,要是再配合上老婆顧紅霞撒潑打滾,那些愛面子的親戚們都會巴不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宋建業揹著手,如同事不關己一樣走了出去。
“宋老師,他們是誰?”張知禮緩過神來,問道。
“老的叫宋建業,小的叫宋青山,村裡毛手毛腳慣了的兩個痞子,你咋來了?”
宋鐵把張知禮扶起來,拍乾淨了他衣服上的雪泥。
“中午不認您當老師了麼,按照我們那兒的習俗,得給您束脩。所以帶了兩條魚。”
張知禮看著空著的手,有些失落,畢竟東西還沒交到老師手上就丟了,這禮就算是沒成。
“咳,咱家不缺那兩條魚,正好鍋裡的魚燉好了,一起吃吧。芳子,去盛飯吧。”
宋芳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張知禮,這人跟在村裡見慣了的那些男孩,行為舉止不一樣。
“哥,這是誰啊。”
“張知禮,從城裡剛搬來沒兩天,以後晚上他會過來唸書,你也一起吧,考個學校,吃商品糧比種地舒坦。知禮,這是我妹妹宋芳。”
宋鐵給妹妹和張知禮介紹了一下彼此。
“你好,宋芳妹妹。”張知禮一笑,露出兩排大白牙,撓了撓頭。
“你…你好。”宋芳第一次打這種招呼,平常在村裡都是熟人,常用的招呼語淳樸又真切——“吃了麼?”
“知禮在這兒吃飯吧,別折騰回去了。”宋鐵把燉好的魚端上飯桌,宋芳把冒著熱氣的葛根剝了皮也端了上來。
張知禮本不好意思留在這老師家吃飯,但是那散發這誘人肉香的魚湯,還是讓他猶豫了,錯過了離開的最好時機,被宋鐵按著坐下。
葛根蓬鬆可口,魚湯奶白濃郁,張知禮甚至忘記要說謝謝。
在城裡可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魚。
宋芳也沉浸在這肉脂碳水帶來的滿足感中。
看著正在用餐的兩人,宋鐵往他們碗裡不斷夾菜,他們正是長身體的年紀,妹妹宋芳經常得出工賺工分,別說肉了,可能都沒幾天能吃飽,還得省下來幾口給宋鐵。
張知禮瘦瘦小小,不說城裡的孩子吃得好麼,怎麼還給送這鄉下來?
不過孩子都有自尊心,要是他不說,那宋鐵就絕對不會問。
男人咬牙的時候,不需要旁人自作多情的安慰。
“我吃完飯得去一趟鎮上,把葛根和魚賣了,芳子你挑幾條放雪裡凍上,記得我回來之前鎖好門。”
宋鐵實在是不想再讓那一家鬊貨進來了,要是自己中午回來晚一些,魚沒了問題倒是不大,就是怕老妹受欺負。
“我也想去。”宋芳一聽要去鎮上,興奮地跳了起來。
但是很快,臉上的欣喜就褪下去了。
“不了,我還得出工,得賺工分呢。”
聽到這話,宋鐵的心一陣抽痛。
“去,幹嘛不去,妹你還得幫我收錢呢,咱坐馬車。”
“真的?!”妹妹的眼中湧上期待。
鎮子上有供銷社,還有百貨大樓,宋芳雖然知道自己買不起那些,但是去看看總能飽飽眼福。
“知禮你要一起去麼?”宋鐵看到了知禮臉上的嚮往。
“不去了,我還得看馬棚,還得讀書,宋老師你們去吧。”
張知禮很失落。
宋鐵覺得對於一個十四五的孩子而言,他的選擇總有些過於成熟。
“行吧,你有不會做的題就記住,晚上回來我教你,記得帶上油燈。”
“好嘞。”
張知禮幫著宋鐵把葛根和凍魚裝上馬車,目送兄妹倆駕車遠去,蹦跳著回了張學富家。
“知禮,飯在鍋裡溫著,去哪兒玩了?餓不餓?魚給你老師帶去了沒有?”
李淑芬見張知禮回家,身上還有雪泥,停下了手中的打毛衣的活計,上來給他擦拭乾淨。
張知禮來的時候,沒帶什麼衣服,生產隊隊長夫妻倆人都快50了,仍然膝下無子,自然沒有孩子可以穿的衣服,所以李淑芬就拿出了毛線球,打算給孩子織一件。
中午那兩條魚說是給拜的老師帶去了,雖然自家也很久沒吃肉了,但是孩子好學,知恩圖報尊師重道始終是好事,李淑芬也沒有抱怨。
這個表侄子,父母去世之後,本來應該是他那個二十出頭的哥哥應該帶著,但是那小子拿到幾乎所有的家產後,把弟弟張知禮甩出了家門。
張知禮輾轉於各種親戚之間,每一家都不會收留他超過三個月,見慣了冷眼的他,變得十分懂事,總是怕自己做不好惹李淑芬張學富生氣。
這孩子很有禮貌,很客氣。
就是這種始終隔著一層厚玻璃的距離感,讓李淑芬很心疼。
“我把魚給宋老師拿過去了,但是被宋青山搶走了。我還摔了個跟頭把衣服弄髒了,表嬸,我會自己洗乾淨的。”
“誰?!”李淑芬眼睛都要豎起來了,“宋青山?宋建業那小子,怎麼管的兒子?!”
“宋伯父當時也在。”
“一家子有娘生沒娘養的東西!張學富!”李淑芬把剛打了個頭的毛衣往竹椅上一甩,一掀張學富蓋在臉上的報紙。
“還睡?!都讓人騎臉上了!孩子的拜師禮讓人給搶了!”
張學富騰地站了起來:“哪個不長眼的東西,吃了雄心豹子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