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進車裡,看孫嘉木的眉頭皺成了“山”字,吳暉笑了笑:“是不是覺得哪哪都想不通,跟兒戲似的?”
孫嘉木猛點頭。
國家級的遺址發掘,負責人才二十出頭,乍一聽,就跟開玩笑一樣?
關鍵的是,從發現到發掘,只用了十來天。這要傳出去,史學界、考古界,乃至學術界,不全得爆炸?
但看當地那些領導,不管是省級部門,還是市縣兩級,一個比一個淡定,一個賽一個的心安理得?
孫嘉木就覺得,這地兒,這事兒,哪哪都透著弔詭。
吳暉靠住椅背:“他是王齊志的學生!”
孫嘉木怔了一下,一臉古怪。
算是前同事,兩人當然認識。但一個管考古,一個搞文遺研究,不在一個部門,所以不是很熟。
但孫嘉木至少知道,王齊志是什麼來歷……
一看就知道他想歪了,吳暉搖了搖頭:“我說的意思是,王齊志調到西大後負責的那個實驗室,其實一直是這個小孩在負責。包括那兩個重點專案,也是這小孩一手設計,王齊志只是掛個名……”
孫嘉木猛的一怔。
領導說的是,王齊志搞的那個“鐵質文物”和“銅冶金起源”?
吳司長說過,當時還和他開過玩笑:王齊志能耐了,從文物局出去沒兩年,就敢抄老東家的後路?
這也就罷了,他連社科院的飯碗都敢搶?
當時他還奇怪:這位二世祖突然就開竅了?
搞了半天,是那小孩弄的?
但二十出頭的年紀,獨立設計國家級專案……孫嘉木就覺得,更詭異了。
吳暉又笑了笑:“你剛出差回來,還沒顧上了解:其實運城……說準確點,那個小孩在河津發現的遺址,並不止這一處,而是三處。
第一處是老窯頭窯址,雖然是清代瓷窯,卻是山西迄今為止遺蹟留存最為完整,工藝鏈條最為健全的陶瓷燒造遺址。”
“第二處是北午芹唐窯,一出土,就把山西的燒瓷歷史從宋末金初提前到了唐代。但這只是其次,重點在於,林思成在勘察燃料遺蹟時,還發現了焦炭遺址……”
孫處長眼皮直跳:“唐代的焦炭?”
“差不多……因為暫時沒有煤炭類的斷代技術,只能檢測同地層輔助標本,比如獸骨、瓷片。這兩種都有年限誤差,所以暫時推論為五代初期……但我覺得,唐末的可能性很大!”
別說唐代,哪怕是五代,也比之前的發現提前了近兩百年。
更在於,焦炭關聯的不僅僅是燒瓷,還涉及到冶金史,乃至工業萌牙溯源。
但這不對。
幹了半輩子考古,孫嘉木還是第一次碰到遺址這麼集中的:三處重大發現,都集中在一個小小縣級市?
時間更集中:僅僅在三個月之內接連發現,從考古學的角度而言,比兩塊中五百萬的機率還小。
吳暉又嘆口氣:“與之相比,其實這都不算什麼,難的是:三處遺址全都在地表之下,而地表沒有任何標誌性的遺存。”
“特別是兩處瓷窯窯址:運城一直計劃復原琺華器,從2000年左右開始就尋找窯址,找了八年,一直沒有頭緒,但那小孩一來,一座接著一座……”
孫嘉木恍然大悟:怪不得,林思成有那麼多的頭銜?
第一座,彌補省內歷史空白。第二座,將省內燒瓷歷史提前了兩個朝代。第三座,更是提前到了史前文明?
這都還沒算北午芹的唐代焦炭,古垛村的陶雕蠶蛹,只是這兩項,妥妥入選全國當年度重大歷史發現。
但問題是,既然難度這麼大,林思成是找到的?
透視眼?
那是扯蛋……
吳暉捏著眉心,回憶了一下:“我看了勘察報告,第一次,他是根據遺址範圍內的植物分佈異常,找到的窯址……”
“說具體一點:老窯頭地處山區,且處於瓷土礦的中心地帶,河流改道,土壤板結。不但缺水,也缺乏草木植物生長所需的養份和條件。但光禿禿的荒灘上,卻長著一坑茂盛的蒲葦?
林思成以此推測,底下應該存留有燒瓷時的草木灰遺蹟,然後戳了一釺子,就找到草木灰池……”
“第二次在北午芹,他根據一隻如新瓷的白釉碗,推斷出土地點可能是古代的窯神廟遺存。然後以此為座村,又根據山勢、河道,推斷出窯址配套作坊的方位……這次更快,只用了一天……”
“發掘報告裡有他當時畫的簡圖,和發掘後的出土地點做對比,分毫不差……”
“至於這最後一處……”吳暉稍頓了一下,“王齊志說,這次確實是湊巧!”
扯淡的湊巧?
張嘉木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乍一聽,都挺簡單?
但如果沒有學過植物學或植物考古學,誰知道荒灘裡該長什麼草,不該長什麼草?
如果不是有多年的野外考古實踐經驗,誰知道蒲葦需要的是什麼樣的生長環境,什麼樣的習性?
怕是想破腦袋,都和瓷窯扯不上邊。
還有第二次,首先你得對唐代民間陶瓷文化信仰有相當的瞭解:南方拜什麼神,北方拜什麼神,祭祀時擺什麼供品?
廟又該怎麼建,建在什麼方位,與山勢河道、以及窯爐等核心作坊的對應位置。
而唐代瓷窯有幾座?
數遍全國,系統性且完整的,具有代表性和參考價值的,兩隻手就能數得過來。
可能十年八年都用不到一次,學校壓根就不教這一類的知識,包括各文博機構、考古機構,研究的也是少之又少。
也沒人閒的蛋疼,耗時間去學這種知識,所以想查資料都不知道從哪查。
那林思成是從哪學的,又是怎麼做到的,只用了一天,就找到了北午芹窯址??
想來想去,孫嘉木覺得只有一個可能:林思成透過不斷的實踐,知識和經驗已經積累到了一個恐怖的程度。
但問題又來了,都還沒畢業,他哪來的實踐經驗?
越想越不通,孫嘉木張著嘴:“這小孩……怎麼這麼邪門?”
“邪門不至於,但確實挺獨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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