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郎中仔細檢查。“莫怕,能治。”
他開啟藥箱,“往後進工坊,要用漿水護手。郡主特意叮囑過,女工的手也要顧著。”
婦人眼圈一紅,連聲道謝。
夕陽西斜。
陳寒和朱幼薇站在望江樓上。
城中炊煙裊裊,織機的轟鳴已經低了下去,但並未停歇。
碼頭燈火初上,卸貨的號子隱隱傳來。
朱幼薇輕聲道:“總算……走上正軌了。”
陳寒望著延伸向遠方的石板路,“這才是開始。”
一個差役匆匆登樓。“國公爺,郡主,高麗金商使團到了,在碼頭請見。”
朱幼薇和陳寒對視一眼,他們看到對方眼中的篤定。
“請到商館。”陳寒道。
他牽起朱幼薇的手,“走吧,該讓更多人看看我們的路。”
新修的石板路在腳下延伸。
平整,堅實。
兩旁的梧桐樹苗在風中挺立。
幾輛牛車慢悠悠走過,車上的老農哼著小調。
車上堆著新收的紫棉花,像一片紫色的雲霞。
老農手指縫裡夾著幾個銅錢。
他咧嘴一笑,這是剛從工坊棉站結的棉錢。“篤”。
一枚銅錢沒拿穩,掉在石板上。
聲音清脆,老農慌忙彎腰去撿。
卻有一個小童更快地撿了起來,“阿爺,給!”
老農呵呵笑著,接過銅錢,小心擦掉灰塵。
他抬頭。
望江樓上,陳寒和朱幼薇的身影,在暮色中並肩而立。
老農揚了揚手裡的銅錢,笑容映著最後的霞光。
他知道,跟著這路走,這錢,不會白得。
這日子,真有盼頭了。
……
城外碼頭的青石大道,成了松江城的新血脈。
馬車不再深陷泥沼,車輪碾過平整的石板,發出穩定而輕快的“噠噠”聲。
卸貨上貨的腳伕們效率高了,腰包自然也鼓了些。
糧商老趙頭趕著驢車進城,車上堆著新稻,他哼著小曲。
路過一片熟悉的田野時,他驚訝地勒住了驢。
眼前大片水田,不知何時竟改種了棉苗?
青青的幼苗在春風中搖曳,遠遠看去,像鋪了一層柔軟的綠毯。
“老王家的!你這地……怎地改種棉花了?”老趙頭朝正在田埂上歇息的老農喊道。
老王頭摘下破草帽,露出滿是汗水的笑臉:“老趙頭!工坊棉站定的價高,簽了保底收!比賣稻穀划算多嘍!”
他用力吸了口旱菸,煙霧繚繞中難掩喜氣,“聽織坊的張娘子說,她們要紡新紗,要好多棉哩!”
老趙頭咂咂嘴,盤算著自家那幾畝旱地。
糧行生意如今競爭也大,這棉花的行情……回去得好好琢磨琢磨。
變化也吹進了城北老劉的染草鋪子。
他這鋪子開了半輩子,一直半死不活。
最近幾日,門前的石板路竟被來訪者的腳步磨得更光亮了些。
“劉掌櫃,你那靛藍草根,還有多少斤?我們全要了!”
巾幗工坊採買處的女管事帶著賬房走進來,單刀直入。
老劉以為自己聽錯了,結巴道:“全……全要?”
“是啊!工坊開了新染缸,訂單量翻了幾番。以後啊,按月送,要得只多不少!這是預付的定金。”女管事說著,讓賬房把寶鈔放在櫃檯上。
寶鈔很輕,卻燙得老劉心頭髮熱。
他兒子在一旁搓著手,興奮道:“爹!我去僱幾輛車,趕緊把後院的存貨都拉來!”
染草鋪的死水,活了。
運河碼頭,貨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密集。
番商的旗幟高高飄揚,船板放下,一捆捆松江布被抬上甲板,換下來的是各色貨物——南洋的香料、嶺南的木料、甚至還有西域運來的奇巧機關零件。
“手腳麻利點!‘松江三號’快裝滿了!後面暹羅商人的船還等著泊位!”碼頭督工的嗓門響亮。
裝貨的苦力們喊著響亮的號子。
監工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滿意地點點頭。
這幾個月碼頭擴建,活兒多工錢足,規矩也嚴。
打架滋事的少了,賣力幹活的多了。
“劉二!今晚收工早點回家!”監工對一個壯碩的漢子喊道,“你婆娘不是快生了?工頭說了,算你調休,工錢照給一半!生孩子的補貼,明兒去賬房領!”
劉二愣住,隨即黝黑的臉上綻開巨大的笑容,幹活更有勁兒了。
他周圍的夥伴也跟著高興,彷彿那福利自己也沾了光。
變化,也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人們的營生和心態。
木匠老李曾是給棺材鋪打壽材的。
現在,他的鋪子裡叮叮噹噹響個不停,做的卻是嶄新的織機架子和配套的木梭木筘。
“李伯!提花機上新那幾塊護板打好了沒?染坊下午就要來取!”工坊後勤處的夥計跑得氣喘吁吁。
“好了好了!剛上好桐油!”老李抹了把汗,指著牆角碼放整齊的木件,“這護板用老楠木打的,結實又耐磨,保準張娘子她們用著順手!”
他心裡盤算著,這陣子給工坊做的木活,比過去幾年掙的都多。
看來得再找個小學徒搭把手了,做這給“活人”用的傢什,心裡頭敞亮!
城南的小茶館,如今是訊息集散地。
說書先生醒木一拍,講的再不是前朝舊事,而是松江布如何揚名海外。
“……只見那波斯商人,大手一揮!”說書人唾沫橫飛,“五百匹!活水紋布!現銀!定金就是這——麼大一袋金幣!”
他誇張地比劃著。
“好——!”底下的茶客們轟然叫好。
其中就有幾個原先沈家工坊的小管事,一人低聲感慨:“誰能想到呢?原先咱們也是松江一霸。如今看人周家,憑真本事,籤契約,光明正大拿訂單……”
另一個人搖頭嘆氣,抿了口茶:“跟不上啦。這路子,得從頭學起。工坊那頭招賬房,我去試試?”
午後的巾幗工坊飯堂,成了最熱鬧的地方之一。
大鍋裡燉著白菜豬肉粉條,香氣撲鼻。
新招的女工們排著隊,手裡端著嶄新的粗瓷大碗。
圓臉小翠看著碗裡大塊的油花花的豬肉,還有堆尖的白米飯,眼圈有點紅。
旁邊是原先沈家工坊過來的女工。
“阿姐……這……這真管飽?”小翠小聲問。
那女工笑了,咬了口香噴噴的肉:“傻丫頭!敞開吃!郡主定下的規矩,只要進了工坊,頓頓帶葷腥!好好幹,到月底幹得好,還有肉加呢!喏,那邊有酸梅湯,自己去打!”
小翠抿著嘴笑了,第一次覺得手裡的飯碗沉甸甸,心裡頭踏實又暖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