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等抬頭,望見滿身塵土、渾身血跡、眼神恍惚絕望的傳令騎士策馬闖入營門。
那一剎那,什麼僥倖全沒了,心裡直墜冰河深淵。
逃回來人的慘狀,讓所有念頭都停在了喉嚨。
汗庭真的毀了。老巢給人端了個乾淨。
家眷不知所蹤,子嗣父母妻妾全部沒了蹤影。
所有財富付之一炬,心血一生,都灰飛煙滅。
嘴唇控制不住抖動。
一口壓抑不住的鮮血倏然嗆了出來,濺溼眼前銀甲。
恍若天空從頭頂塌落,再沒有人、事能給他一絲安慰。
金帳之中的氣氛彷彿一顆密不透風的氣球被戳破。
瞬間土崩瓦解,各路權貴、部首、老將全都亂成一團。
人人家眷盡在汗庭,如今淪陷。
只剩下一副徒勞無助的軀殼,和空落落嚇瘋的靈魂。
搶掠的敵兵,枷鎖下的妻兒,新家變成囚籠,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營地喧囂到了極點,嗚咽號哭夾雜咒罵詛咒。
原本還算鐵打的軍心剎那間崩塌,沒有誰再願意拼死廝殺。
“單于,這會兒可怎麼辦?”
哭求和責問混雜在一起,就連慣見刀光血雨的漢子們。
如今全跪趴在金帳裡,眼裡全是渴望回家的絕望。
陣容晉軍未出,願望已被擊潰,沒有人還有即便是渺茫一分的鬥志。
四周全是悲鳴、祈求、絕望的面孔。
毫無辦法的眼神在賬內蔓延,空氣都因此黏膩沉重。
再去想什麼未來都已沒意義。
現實的傷口滴滴答答,割得心臟發麻徹骨。
命運像猛獸撲了上來,將信念一口吞下。
連怎輸的都還沒看明白,連正面大敵的影子還未來得及搏殺。
僅憑一個回馬槍,便已將他全數葬送。
那個南人皇帝,根本不打算與他正面對決,整場戰爭就是一個設好的陷阱。
用一道圍牆,逼得主力被吸引過來。
再趁亂以絕奇之兵擊毀腹心,暗棋揚開潛伏。
好一手調虎離山,好一招釜底抽薪。
心機、籌算,一旦站在他的面前全成了孩童遊戲。
所有精明與陰謀都沒法和那翻雲覆雨相提並論,一切竟像笑話。
“撤……撤兵。”
費了九牛二虎才別開緊克的門牙,一字一句蹦到了外頭。
現在若再強撐不退,就遲了,一切將難以收拾。
不能等哪怕分秒,能救一點便救一點。
總還該讓命運給出餘地,不能束手坐以待斃。
可話音未落,還未理清怎麼帶殘軍奔回後方。
更兇險的新訊息就漫過頭頂打了下來。
正面晉軍一直按兵不動,這會兒卻忽然全部開始推進,將大營直拔而去。
九十萬人浩蕩而動,氣象如雁陣壓頂,如今想死命往後逃。
再發現背後也多出大隊人馬截斷要路,不留一線縫隙。
意識到這個陷阱收得是天羅地網,已經沒有任何退路留給他們自己。
數十萬騎兵,全困在一處,像被關進籠中的野獸,只能負隅頑抗,任人宰割。
進退兩難,插翅難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