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隊沿著那條彷彿沒有盡頭的海岸線,繼續向南。
恩裡克王子站在自己旗艦的甲板上,海風帶著一股陌生的、混合著草木腐敗與溼潤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扶著船舷,視線貪婪地掃過陸地,試圖將這片未知烙印在腦海裡。
入眼處,是一道密不透風的綠色高牆。
無數叫不出名字的巨木拔地而起,遮天蔽日。陽光似乎都難以穿透那層層疊疊的樹冠,偶爾有淒厲的鳥鳴或者不知名野獸的咆哮從密林深處傳來。
“殿下,您看那些樹!”
一名跟隨他出海的年輕貴族騎士,若昂,指著岸邊,語氣裡滿是未經掩飾的驚歎。
“天主在上!好多都是上好的硬木!比我們在國內能找到的任何木料都要粗壯!要是能把它們運回里斯本,足夠我們造一支艦隊了!”
“是啊,都是好木材。”
恩裡克嘴上應著,心裡卻湧起一股更為複雜的情緒。
激動是必然的。
這片土地的富饒,已經超出了他最大膽的想象。沿著海岸線航行了這麼多天,視線所及之處,除了連綿不絕的森林,還是森林。那條翠綠的地平線,似乎要一直延伸到世界的盡頭,永遠不會改變。
這絕對不是什麼大型島嶼。
這是一片大陸!
可激動過後,一種沉重的無力感又湧上心頭。
若昂看到的是艦隊,而他看到的是砍伐這些巨木所需要的人力、工具和時間。
如此茂密的原始森林,意味著開發的難度是地獄級的。要在這裡建立一個據點,首先就要面對這無窮無盡的樹木。需要多少人力,耗費多少時間,才能在這綠色的海洋裡,開闢出一片屬於葡萄牙的立足之地?
這不像他們在非洲沿岸遇到的那些據點,有現成的港口,有可以貿易的土著,甚至有可以征服的敵人。
這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沉默的、彷彿亙古就已存在的森林。
在這裡,一切都要從零開始,甚至是從負數開始。
“繼續向南!”
恩裡克壓下心中的紛亂思緒,對著舵手下達了命令。
“我不信這片大陸所有的地方都是這樣!一定有更適合我們落腳的地方!”
朱高煦的寶船就在不遠處的海面上,恩裡克能看到甲板上那些大秦水手們有條不紊地忙碌著,絲毫沒有因為這片未知的土地而感到不安。
他知道,那個東方君主也在觀察著這片土地,但他似乎一點也不著急。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不迫,反而讓恩裡克更加焦慮。
兩支艦隊,一大一小,一前一後,繼續著這場枯燥而又充滿希望的探索。
船上的繪圖員成了最忙碌的人。
他們是葡萄牙最好的地圖繪製師,此刻卻像剛入門的學徒一樣狼狽。他們站在顛簸的甲板上,迎著海風,用炭筆和羊皮紙,一點點勾勒著海岸線的曲折輪廓。
這是一項極其艱苦的工作。他們沒有精確的經緯度測量工具,只能依靠羅盤、牽星板和對船速的估算,來繪製這幅人類歷史上前無古人的地圖。
一名年長的繪圖員一把抹掉額頭的汗水,汗珠混著炭灰在他臉上留下一道黑痕。
“船速時快時慢,這距離根本沒法算準!上帝啊,我們畫出的東西,恐怕連我們自己都看不懂!”
就這樣,在日復一日的描繪與修正中,一張粗糙但輪廓逐漸清晰的海岸地圖,在他手中慢慢成形。羊皮紙上佈滿了標記、問號和被劃掉的線條,每一筆都凝聚著汗水與煎熬。
二十多天後,當船隊跟隨著海岸線,從東南方向轉為西南方向航行了數日之後,一個驚人的景象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前方的海水,顏色變了。
不再是深邃的蔚藍,而是帶著一絲渾濁的土黃色,並且這個範圍在不斷擴大,彷彿一塊巨大的黃褐色補丁,被縫在了藍色的綢緞上。
“淡水!是淡水!”
“前面有大河入海!是一條巨河!天主啊,是一條我們從未見過的巨河!”
這個發現讓死氣沉沉的船隊瞬間沸騰起來。
長時間的海上航行,最寶貴的就是淡水。找到一條大河,就意味著取之不盡的補給,意味著生存。壓抑了近一個月的恐懼和絕望,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水手們歡呼著,擁抱著,一些人甚至跪倒在地,親吻著甲板,向上帝和聖母祈禱。
很快,朱高煦的旗艦上放下了一艘小艇。
一名大秦信使劃到恩裡克的船下,他仰起頭,用還不太熟練的葡萄牙語高聲傳達了朱高煦的命令。
“殿下有令,探索暫告一段落!前方河口適合停靠,全員上岸,補給休整!”
這個命令正中恩裡克下懷。
他立刻指揮自己的卡拉維爾帆船,小心翼翼地跟隨著前面的寶船,駛入了那寬闊的河口。
河道兩岸地勢平緩,水流也變得溫柔起來。艦隊最終在河口內側尋到了一處風平浪靜的天然良港,依次拋下了船錨。
踏上堅實土地的那一刻,許多葡萄牙水手都控制不住地歡呼起來。
他們衝向河邊,將頭埋進清澈的河水裡痛飲,發出滿足的咕嚕聲,完全不顧軍官們的呵斥。
朱高煦早已在岸邊等候。
他腳下是一片鬆軟的草地,身後是他那些行動迅捷、紀律嚴明的手下。他們已經分組行動,有的手持長矛和火銃在四周警戒,有的揮舞著斧頭伐木生火,還有的則帶著弓弩和漁網,準備去獲取新鮮的食物,一切都井然有序。
“王子,感覺如何?”
朱高煦看著滿臉疲憊卻又難掩興奮的恩裡克走過來,臉上掛著輕鬆的笑意。
“殿下,我……”
恩裡克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內心的震撼。他組織了一下語言,才終於開口。
“這片大陸,太……太大了。光我們走過的這一段,恐怕就比我們整個葡萄牙,不,比整個伊比利亞半島還要大。”
“是的,很大。”
朱高煦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而且,沒有任何成規模的文明跡象。只有一些零散的部落。換句話說……”
他頓了頓,看著恩裡克的眼睛。
“這裡是一片無主之地。”
無主之地!
這四個字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恩裡克的心坎上。他的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在歐洲,哪怕是一小塊貧瘠的土地,都可能屬於某個貴族、某個修道院,引發連綿的戰爭。而眼前,一片比伊比利亞半島還大的土地,居然是無主的!
“先到者為王,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朱高煦的視線越過恩裡克,望向那片廣袤的內陸,聲音裡帶著一種指點江山的從容。
“我們在北邊,也有一片不亞於此的大陸,已經忙不過來了。這片南方大陸,鞭長莫及,交由盟友來開拓,再好不過。”
他轉回頭,看著因為激動而臉色漲紅的恩裡克,丟擲了一個讓後者大腦瞬間宕機的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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