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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時間一晃而過。通洋衛的海岸邊,喧囂取代了前幾日的沉寂。碼頭上人頭攢動,號子聲此起彼伏。休整完畢的水手們正將最後一批物資——大捆風乾的肉條、一桶桶灌滿清水的木桶、還有幾大筐本地採集的野果——嘿咻嘿咻地搬運上即將遠航的船隻。海面上,一百五十艘大小船隻調整好了佇列,風帆半卷,如同列陣的兵馬,已經整裝待發。其中那二十艘精挑細選、狀態最佳的寶船尤為扎眼,船身龐大,線條流暢,如同蟄伏水面的巨獸,靜候著啟航的號令。
李鶴捧站在岸邊臨時搭建的木臺旁,看著眼前這番忙碌景象,又看了看身邊這位年輕得過分的王爺。這三天,朱高煦幾乎沒怎麼閤眼,不是爬上爬下檢查船隻的索具和船板,就是在和幾個滿手老繭的工匠頭子、愁眉苦臉的老農討論瀛角城那攤子雜事怎麼開頭,要麼就是把自己關在帳篷裡,對著那幾張粗糙得可憐、卻又寶貝得不行的海圖反覆比劃推演。此刻,他臉上雖帶著掩不住的疲憊,眼神卻亮得有些嚇人。
“鶴捧,這邊,就都撂給你了。”朱高煦拍了拍李鶴捧的肩膀,力道不輕,震得老管家身子微微一晃,“記住,瀛角城是咱們伸向舊大陸的手指頭,是咱們往回看的眼睛。給我守住了,弄利索了。等我在西邊那塊好地界站穩了腳跟,你把家當拾掇拾掇帶過來,到時候,這天底下最大的莊園,我劃給你養老,讓你天天躺著數羊。”
李鶴捧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場面話,最終只是化作一個沉穩的點頭,聲音有些沙啞:“王爺放心,屬下在,瀛角城就在。”沒有多餘的辭藻,但那份刻在骨子裡的實在和擔當,朱高煦聽得明白。
告別無需太長,話多了反而顯得矯情。朱高煦轉過身,大步走向停靠在簡易棧橋邊的旗艦“五月花號”。他的背影挺拔,每一步都踏得異常堅定。身後,是剛剛破土、百廢待興的瀛角城和留守的幾千男女老少;身前,是茫茫無際、吉凶難料的大西洋。
踏上“五月花號”溼滑的甲板,朱高煦環視著自己的艦隊。一百五十艘船,浩浩蕩蕩鋪滿了半個港灣,承載著他的野心,也承載著一萬多條活生生的性命。他深吸一口帶著海洋特有腥羶氣息的風,感覺胸腔裡那顆心臟在有力地擂鼓。這感覺,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即將迎戰風浪的船長本能,陌生的是,這次他賭上的,是一個文明拐彎的可能性。
“起錨!升主帆!”朱高煦的聲音穿透海風和人聲,清晰地傳遍旗艦的每個角落。
命令被旗手和傳令兵迅速傳達下去。沉重的鐵錨被幾十名壯漢合力緩緩絞起,粗大的鐵鏈在絞盤上發出嘎吱嘎吱的沉重聲響,如同巨獸甦醒前的呻吟。巨大的船帆依次解開束縛,被水手們熟練地操作著升上桅杆,兜滿了海上的大風,發出“噗噗”的悶響和獵獵的破風聲。
船隊開始緩緩駛離港灣,船首調轉,朝著西北方向前進。岸上的李鶴捧等人默默注視著,直到那龐大的帆影漸漸縮小,桅杆的尖頂越來越模糊,最終徹底消失在海天相接處那片晃眼的蔚藍之中。
朱高煦站在高聳的船頭,強勁的海風鼓盪著他的衣袍,髮絲也被吹得向後拂動。腳下的甲板隨著波濤有節奏地起伏,傳來木材受力時低沉的嘎吱聲。身後,瀛角城那片剛剛燃起炊煙的海岸線已經徹底消失在海霧和距離之中,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蔚藍。一百五十艘船組成的龐大艦隊,如同巨大的水鳥群,正乘風破浪,朝著西北方向前進。
他心裡清楚,這第一步,是沿著這片陌生大陸的西海岸北上,去尋找那股名為本格拉的寒冷洋流。它像一條冰冷但強勁的傳送帶,能將船隊一路推向赤道附近。到了那裡,就得精準地捕捉轉向西去的南赤道暖流,那才是橫渡這片名為大西洋的藍色荒漠的關鍵。這條航線,他曾在無數個夜晚,對著那些粗糙的海圖和自己模糊的記憶反覆推演,每一個轉向,每一個可能遇到的風向變化,都已在腦中模擬過。錯一步,代價就是成千上萬條人命和他的全部野心。
一百五十艘船,一萬多條性命。這個數字沉甸甸地壓在心頭。鄭和的船隊或許更龐大,但那是皇命,是國力的展示。而眼下這支隊伍,是他朱高煦的全部家當,是他從大明,從風暴,從未知中一點點摳出來的班底。這更像是一場豪賭,賭注是這些人的未來,也是華夏文明的一個從未有過的可能。
“北美洲……”他低聲唸叨著這個在他腦海裡盤旋了無數次的名字,眼中閃爍著難以言喻的光芒。那可是後世美利堅的龍興之地,西部的牛仔,南方的迪克西,北方的揚基佬……多少風流人物在那片土地上折騰出驚天動地的響動。而他,一個來自幾百年後的靈魂,正率領著一支龐大的華人船隊,要去那片土地上,建立一個真正屬於華夏子孫的“新世界”。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彎了彎,心裡嘀咕:希望這次,我的後代也能玩一把“天命昭昭”,搞個大國崛起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