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官們領了旨意,立刻就開始行動。鄭和又要下西洋,這事兒板上釘釘。
銀子花得跟流水似的,可皇上的鈞旨,誰敢不從?何況這裡頭的水,深著呢。
更要緊的,也是他們自認能好好‘說道說道’的,便是給那位遠在天邊的漢王朱高煦,籌備人手和沿途的補給。
這當中可操作的東西有很多。辦得‘體面’,既全了朝廷的臉面,又能給那個素來不怎麼安分的漢王,送上一份‘厚禮’。
退朝之後,吏部尚書蹇義、戶部尚書夏元吉、禮部尚書呂震,這幾位平日裡素有往來的,不約而同地聚到了蹇義的府邸。
府裡頭一派靜謐。
下人奉上了新到的雨前龍井。
茶是好茶,清香撲鼻,可眼下這光景,誰又有那份逸緻去細品。
戶部尚書夏元吉端起茶盞,指尖在溫熱的瓷壁上輕輕摩挲。
“陛下這回,對漢王殿下,當真是‘聖眷優渥’啊。”
禮部尚書呂震鼻子裡哼了一聲,語氣裡滿是壓不住的膩煩。
“什麼聖眷優渥,我看是巴不得把他扔到那萬里之外,任他自生自滅罷了!”
“當初若不是他自己個兒上趕著要隨鄭和下西洋,就藩海外,哪有今日這檔子破事!”
“如今倒好,反倒要從國庫裡頭掏銀子、撥糧食、調人手,去幫助他在海外就藩之地發展!”
蹇義慢條斯理地呷了口茶,將茶盞往桌上輕輕一頓,發出一聲輕響。
屋內的空氣似乎都凝了凝。
“話雖如此,可聖意已決。”
“咱們做臣子的,自當‘殫精竭慮’,為漢王殿下遴選良匠,補充人手才是。”
夏元吉連忙接話:“蹇老所言甚是。”
“漢王殿下在海外篳路藍縷,殊為不易,我等在京中,理應為他分勞。”
“這人手嘛,我看各地大牢裡頭,那些個身強體健、精力過剩無處發洩的囚徒,倒不如給他們指條‘明路’。”
“送去海外,為漢王爺效犬馬之勞,也算替我大明朝卸下些包袱,兩方都能獲利,雙贏!”
呂震立刻心領神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還有那些在地方上橫行霸道,終日遊手好閒、惹是生非的潑皮無賴!”
“與其留在大明境內禍害鄉里,不如一併打包傳送了乾淨!”
“漢王殿下不是嚷嚷著缺人手嗎?這些人送過去,我倒要看看,是他磋磨這些亡命徒,還是他被這些個刺頭折騰得焦頭爛額!”
蹇義微微頷首,將話頭轉向夏元吉。
“至於這批人沿途的補給,夏尚書,戶部那邊,可得仔細斟酌一二。”
“斷不能讓這起子囚犯過得太舒坦,再者說,國庫空虛,能省則省。”
夏元吉一副您就瞧好好吧的表情:“蹇老明鑑。”
“錢糧用度,定然是有的,只是這陳米新米,路途遙遠,一路顛簸下來,怕是也難分彼此了。”
屋子裡的氣氛,登時微妙起來。
三人對了個顏色,都明白了。
給漢王“分憂”,他們自然是“義不容辭”。
東宮之內,氣氛有些凝重。
楊士奇與楊溥二人,立在太子朱高熾左右,將今日朝堂之上的風波,以及幾位尚書間的私下盤算,細細分說。
朱高熾那肥碩的身軀深陷在寬大的紫檀木椅中,紋絲不動。
“父皇待二弟,這次手筆可真不小。”
他依舊慢條斯理,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波瀾,彷彿只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楊士奇躬身上前一步,語氣中難掩焦急:“殿下,漢王遠在萬里之外,其心難測啊。”
“陛下如今又賜人賜物,長此以往,若真讓他在海外成了氣候,恐為肘腋之患!”
朱高熾輕輕擺了擺手,止住了楊士奇未盡的話語。
他那雙細小的眼睛眯了眯,沉吟片刻,方才徐徐開口。
“二弟信中,不是口口聲聲喊著缺人手,急需支援麼?”
“我身為兄長,自然要‘傾力相助’才是。”
話鋒一轉,他望向一旁默立的兒子朱瞻基,聲音略微放緩:“瞻基,此事,你怎麼看?”
朱瞻基聞言,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應答,聲音清朗。
“皇爺爺聖明,父王仁厚。”
“二叔遠赴海外,篳路藍縷,確實艱辛。”
“孫兒以為,我等理應挑選最是‘得力’之人,籌備最是‘實用’之物,送予二叔。”
“如此,方能彰顯我大明宗室之和睦,亦能體現我天朝上國之仁德。”
朱高熾微微頷首,肥胖的臉上擠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嗯,瞻基此言甚是。”
他轉向楊士奇:“士奇,你且去與幾位部堂大人商議,此事,務必辦得‘漂漂亮亮’。”
“切莫讓二弟覺得,咱們這些在京中的親人,‘虧待’了他。”
“尤其,那些個在國內‘才華橫溢’卻又‘鬱郁不得志’的讀書人,不妨也去問問他們的意思,看看他們是否願意遠赴海外,一展胸中抱負嘛。”
楊士奇何等人物,聽聞此言,心下早已瞭然,哪裡還不明白太子的弦外之音。
他深深一躬:“臣,遵旨。”
太子殿下這番‘傾力相助’之言,尤其是那句‘才華橫溢卻又鬱郁不得志’,其中深意,耐人尋味啊。
吏部、戶部、工部,三部衙門聞風而動,一道道命令雪片般飛出京城。
一場針對漢王朱高煦的“人才”與“物資”大調撥,在暗中迅速鋪開。
第一個任務便是挑人。
明面上的告示,自然是招募良善百姓、技藝工匠,共赴海外,開創盛舉。
然而,吏部下發給各地官府的公文裡,卻暗藏玄機,夾帶了不少“私貨”。
江南某府衙內。
知府大人將吏部密信湊近燭火,看著信紙邊緣捲曲焦黑,臉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喚來心腹師爺。
“老劉,去大牢裡頭走一趟。”
“月前拿下的那批白蓮教逆匪,不論首從,都給他們指條‘生路’,也省得他們白白消耗朝廷的米糧。”
師爺眼珠滴溜一轉,壓低了聲音:“大人的意思是,把這群燙手山芋,都塞進漢王爺的船隊裡?”
知府大人捻著鬍鬚,頗為自得:
“正是此意。”
“漢王殿下不是哭著喊著缺人手嘛,這些人,留在大明也是禍害,不如廢物利用。”
“哦,對了,城東那幾個遊手好閒的地痞無賴,還有前街那個輸紅了眼的窮酸秀才,只會幾句歪詩,一併‘好言相勸’。”
“讓他們也去海外‘開開眼界’,為漢王殿下的大事業添磚加瓦,豈不美哉!”
各地州府,類似的勾當,都在暗地裡上演。
一隊隊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自願墾荒者”,就這麼被“湊”齊了。
隊伍裡頭,不單有“曉以大義”的白蓮教徒。
更有從各地監牢裡精挑細選出來的“輕犯”——偷雞摸狗之輩,抗稅不交的刁民。
甚至還有些無家可歸、吃了上頓愁下頓的乞丐流民。
戶部一名郎中,審視著送往漢王藩地的人員名冊,瞧見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指印和語焉不詳的來歷,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哼。
他提起硃筆,在名冊上重重畫了個圈。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