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六年春意漸濃,新威海灘塗上的喧囂從未停歇,只是那股子最初的慌亂漸漸沉澱,化作了更有條理的忙碌。海面上終於有了盼頭,兩個多月前派出的向西探險的船隊,率先出現在了天際線上。幾艘飽經風浪的船隻,帆布上帶著明顯的補丁和鹽漬,緩緩靠向簡陋的棧橋。
碼頭上頓時熱鬧起來,留守的人們紛紛湧上前,伸長了脖子張望。船上的水手們一個個鬍子拉碴,眼窩深陷,面板被海風和烈日折磨得像是陳年的臘肉,黑紅黑紅的,但踏上堅實土地的那一刻,許多人還是忍不住咧開嘴,露出一口被鹹澀海水和粗劣食物糟蹋得不怎麼樣的牙齒,眼裡卻閃著光。他們小心翼翼地捧下幾卷用獸皮和新出爐、糙得剌手的蘆葦紙繪製的海岸線圖,那模樣,比捧著金元寶還鄭重。七天後,北上的船隊也帶著一身疲憊與海腥味,駛入了港灣。
待兩支船隊的人員灌了幾口淡水,囫圇吞下些熱食,稍稍緩過勁來,朱高煦便將各船船長、幾個主要管事以及隨船的幾位勉強能執筆記錄、認得幾個字的讀書人,都召集到了那頂四面漏風、但已是新威海權力象徵的議事帳篷。帳篷裡頓時塞得滿滿當當,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由汗臭、海腥、溼木頭以及某種難以名狀的船艙氣味混合而成的複雜味道。
朱高煦站在帳篷中央,面前鋪開著那幾張凝聚了無數汗水、風險乃至幾條人命的地圖。圖上的線條歪歪扭扭,島嶼畫得像麵餅,海岸線更是隨心所欲,比例?那是什麼東西?但帳內無人發笑,所有人都明白這幾張破爛玩意兒的分量。
“諸位都辛苦了。”朱高煦開口,聲音平靜,卻讓帳篷內瞬間安靜下來,“帶回來的東西,我都看過了。畫得……嗯,很有想象力。”他指著圖紙,嘴角似乎向上彎了一下,“不過,大致的地形地貌還是清楚的,足夠我們邁出下一步。”
他的手指點在了西向船隊繪製的那張圖紙上,那裡描繪著一個明顯是巨大河流沖積形成的入海口三角洲,幾條粗大的墨線代表著交錯的水道。“這裡,”他加重了語氣,敲了敲那片區域,“這河口的氣勢,怕是不輸咱們大明的長江黃河。水是命脈,如此大河,必是深入內陸的通途。我意在此處,建立一個據點,就叫‘上海’。”
“上海?”有人下意識地低聲重複了一遍,似乎想要點解釋。
“對,上海。”朱高煦確認道,並未解釋名字的由來,只是目光掃過眾人,“與新威海同級,設正副縣令,立議事堂。先期,撥移民兩千人過去。”這個決定乾脆利落,不容置疑。這名字本身,就帶著一種面向大海、開拓未來的期許,至於更深層的含義,只有他自己清楚。帳篷裡,人們的心思已經活絡開來,一個不輸新威海的新據點,一條通往內陸的大河,這意味著更多的土地,更多的機會……也意味著更多的挑戰。
接著,朱高煦的手指移到北上船隊那張更加潦草的地圖上,重重地點在了一處海岸線的突出部,那裡隱約畫著幾條代表河流的細線匯入一個不算太開闊、但似乎有島嶼遮蔽的海灣,大致是後世查爾斯頓的位置。“此處,港灣入口雖不算頂好,但勝在有屏障,沿岸地勢起伏,利於構築炮臺防守。水手們回報說附近林木茂密,看樣子土地也不會太貧瘠。”他略作沉吟,帳內幾個明顯帶著吳儂軟語口音的船員和匠人豎起了耳朵,眼神裡帶著期盼。“就叫‘新杭州’吧。”
這名字一出,那幾個江南來的漢子臉上頓時露出了難以置信的喜色,有人甚至下意識地用家鄉話低呼了一聲,隨即又趕緊捂住嘴,但那亮晶晶的眼神,彷彿瞬間看到了錢塘江的潮水和西子湖畔的垂柳,連帶著看那張粗糙地圖上代表“新杭州”的墨點都順眼了許多。離家萬里,能有個寄託鄉愁的地名,也是莫大的慰藉。
朱高煦沒給他們太多回味的時間,手指繼續堅定地北移,越過一片標註著“大片水域,疑為內海”的區域,最終停在一個被巨大半島環抱、形似螃蟹鉗子的海灣深處。那裡,一條粗壯的墨線蜿蜒注入,代表著一條不小的河流。“這裡!”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手指幾乎要戳破那張可憐的獸皮,“北上船隊回報,此灣深邃廣闊,風浪難侵,乃天賜良港!且有大河直通內陸,腹地定然不小。更妙的是,此地三面環水,一面依陸,地勢險要,易守難攻!看位置,大致位於我們已探明海岸線的中段,扼南北咽喉,利於將來統轄全域性。”
他環視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指尖下的那個點上,連呼吸都放輕了。帳篷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外面海風吹動帆布的獵獵聲。
“此地,將作為我們新明未來的根本之地,定名‘新京’!”
“新京!”
這兩個字彷彿帶著千鈞之力,砸在每個人的心頭。帳篷裡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猛地爆發出壓抑不住的抽氣聲和嗡嗡的議論。定都!這可不是建個據點、開片荒地那麼簡單!這意味著他們這群漂泊萬里、前途未卜的人,終於要有真正的根了!不再是無根浮萍,而是要在這片蠻荒大陸上,建立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王朝都城!
一時間,人心浮動。有人瞪大了眼睛,張著嘴,似乎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有人眼神閃爍,飛快地盤算著這“新京”二字背後蘊含的無盡機遇——靠近權力中心,土地、商機……那將是何等的景象!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船匠,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工具袋,彷彿已經在想象未來在新京城裡修建宮殿樓閣的場面。先前那位擔心攤子鋪太大的老成船長,此刻也忘了之前的顧慮,只是怔怔地看著地圖上那個點,嘴唇翕動,似乎在估量這“新京”的港口究竟能容納多少艘大海船。
周管事反應最快,他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王爺,這……這新京,規模怕是不小,所需人手、物料……”
“規模自然不小!”朱高煦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但飯要一口口吃。先期派精幹人手過去,勘察地形,選定核心區域,伐木築壘,建好碼頭。根基打牢了,再逐步擴建。告訴弟兄們,將來在新京,只要肯出力,人人都有機會掙下一份家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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