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話,再次點燃了帳內的氣氛。對未來的憧憬,對建功立業的渴望,瞬間壓倒了對困難的擔憂。新京,這個剛剛誕生的名字,已經成了所有人心中一個新的、更加耀眼的目標。
朱高煦沒有理會眾人的騷動,目光繼續落在地圖上,如同鷹隼鎖定獵物,最終指向更北端,一個緊鄰大陸、形狀狹長的島嶼。“此島位置極佳,扼守北方水道,港口條件想必也不會差,可以作為我們向北拓展的門戶和一道天然屏障。最後一個定居點,就設在這裡,命名‘新鄭州’。”
他刻意頓了頓,目光掃過帳內,補充道:“此地,優先安置原籍河南布政使司的弟兄們,讓他們離家鄉的名字近一些。”
這話音剛落,人群中幾個操著濃重中原口音的漢子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一個絡腮鬍大漢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滿臉通紅,嗓門洪亮地吼了一聲:“中!王爺!恁這名字起得得勁!”旁邊另一個瘦高個更是激動得眼圈泛紅,連連點頭:“好!好!新鄭州!俺們河南人有地兒落腳了!”他們看向朱高煦的眼神裡,瞬間充滿了近乎崇拜的感激和一種找到歸屬的踏實感。這種看似隨意的安排,卻像一把鑰匙,精準地開啟了他們心中最深沉的鄉土情結,將這些背井離鄉的漢子們的心,牢牢地凝聚了起來。
朱高煦看著他們真情流露的激動模樣,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閃過一絲只有自己才懂的惡趣味。新鄭州?呵,誰讓這地方在另一個時空叫過“新阿姆斯特丹”呢,那對標“鄭姆斯特丹”豈不是天作之合?這小小的命名遊戲,也算是他在這枯燥乏味的開荒歲月中,給自己找的一點樂子。
短短片刻之間,上海、新威海、新杭州、新京、新鄭州,五個嶄新的名字,如同五顆燒紅的烙鐵,被朱高煦擲地有聲地印在了這片未知大陸的海岸線上。從南到北,一個橫跨上千裡的殖民地骨架驟然成型,清晰地展現在所有人面前。帳篷裡,最初的震驚和嗡嗡議論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有對宏偉藍圖的敬畏,有對未來機遇的憧憬,也有對即將面臨的巨大挑戰的隱憂。空氣彷彿都變得灼熱起來,每個人的呼吸都帶著幾分急促,眼神閃爍,心思各異。
這不再是簡單的求生,而是開創一個新時代的序幕。新京作為都城,上海作為經濟門戶,新杭州、新鄭州作為南北翼,新威海作為最初的登陸點和中轉站,每一個點都承載著不同的功能和期望。這幅宏大的畫卷,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同時又心潮澎湃。他們不再是茫然的漂流者,而是新世界的奠基人,這認知讓他們既興奮又感到了肩上沉甸甸的壓力。
帳篷裡,最初的震驚如同退潮般散去,留下的是一片難以抑制的興奮和嗡嗡的議論聲。有人眼裡放光,摩拳擦掌,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著去哪個新地方能搶佔先機,更有作為;幾個船長則下意識地皺緊眉頭,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劃拉著,估算著新航線的距離、風險和所需的補給;周管事更是臉色發白,額頭滲出細汗,五個點同時開工,這攤子鋪得也太大了,人手、船隻、工具、糧食……光是想想這調配的難度,就讓他覺得腦仁疼。
“王爺,”一位頭髮花白、臉上刻滿風霜的老船長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嘶啞,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攤子一下子鋪這麼大,咱們攏共才多少人?船隻也得分薄了。這幾處地方,遠的隔著上千裡海路,近的也得跑個十天半月。萬一哪個點遇上麻煩,比如土人襲擾,或是鬧了疫病,咱們這點人手分散開來,恐怕……恐怕來不及互相支援啊。”老船長的話像一盆冷水,讓帳篷裡過於熱烈的氣氛稍稍降溫,不少人跟著點頭,顯然也有同樣的顧慮。
“我知道你們擔心什麼。”朱高煦抬手,示意大家安靜,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從南到北劃過那五個新標記的點,“孤懸海外,人手不足,這是咱們眼下的窘境,誰都清楚。但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更不能把所有雞蛋都放在新威海這一個籃子裡。”他看向那位老船長,“老把式,你出海幾十年,該明白一個道理:港口再好,船不出去,那就是一灘死水。我們現在就是一條擱淺的大船,必須儘快把觸角伸出去,找到能讓我們站穩腳跟、汲取養分的錨地。”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有力:“上海,扼守大河入海口,那是我們深入內陸的鑰匙;新京,地處南北要衝,港灣天成,易守難攻,未來必定是我們新明的立國之基;新杭州和新鄭州,一南一北兩個犄角,既是前哨,也是屏障。五個點看似分散,實則互為依託,透過海路連線,形成一張大網。哪個點遇到麻煩,其他地方可以透過海船快速輸送人員物資支援,這可比困守一地,等著敵人上門要強得多!”
他環視眾人,目光銳利:“我知道,同時鋪開五個攤子,壓力很大。飯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上海和新京是重中之重,必須儘快立起來,打下根基。新杭州和新鄭州,可以稍緩一步,先派少量精幹人手過去,探明具體情況,選好地址,修建最基礎的營地和碼頭。步子要穩,但絕不能停滯不前。”
“我們現在選擇的定居點都在沿海,就是看中了海運的便利。船隻往來,互通有無,才能把這片海岸線真正變成我們的地盤。一個點出了問題,不至於全盤皆輸;一個點發展好了,也能帶動其他地方。這叫分散風險,懂嗎?”朱高煦加重了語氣,像是在給一群學生上課。
他走到帳篷口,掀開簾子,刺眼的陽光照進來,外面是忙碌喧囂的營地,到處是揮汗如雨的身影。“特別是新京和新鄭州,緯度偏北,冬天肯定比這裡冷得多。時不我待,必須儘快派人過去,趕在入冬前伐木建好能遮風擋雪的屋子,多囤積柴火。我可不想第一批去北邊拓荒的弟兄們,沒凍死在冰天雪地裡,倒先被漏風的窩棚給吹垮了。”這話帶著幾分調侃,卻也點明瞭迫在眉睫的實際困難,讓幾個原本還想再提意見的人把話嚥了回去。
“諸位,”朱高煦轉過身,重新面對帳內眾人,臉上的表情嚴肅起來,“咱們不是被流放到這兒等死的囚犯。我們是要在這片蠻荒之地,憑著自己的雙手,建立一個前所未有的新世界。開疆拓土,哪有不冒險的?怕這怕那,不如現在就回船上去,等下一陣季風來了,回大明繼續給人當牛做馬去!”
“記住,我們是新明,日月光照之地,皆為王土!”
最後一句話,擲地有聲,彷彿帶著金石之音,在每個人的耳邊嗡嗡作響。帳篷內外,所有聽到的人心頭都是一震,血液彷彿都流得快了幾分。原先那些對困難的擔憂、對未知的恐懼,似乎都被這股子開天闢地的豪情給沖淡了不少。一個橫跨上千裡的殖民地雛形,就這樣在幾張粗糙的地圖和一場簡短卻影響深遠的會議中,被勾勒出來,即將化為血肉,矗立在這片陌生的新大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