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一番話,像一桶帶著冰碴子的冷水,瞬間澆熄了眾人心中剛剛燃起的幻想和僥倖。雖然不少人臉上還殘留著對那些美麗島嶼的留戀,眼神裡也透著不甘,但沒人再開口反駁。這位王爺的眼光和決斷,他們這一路已經領教過太多次了。他說不行,那大約是真的不行。
“好了,都把精神頭給我提起來!”朱高煦拍了拍手,打破了沉默,“繼續北上!咱們真正的目的地,就在北面不遠處!那裡有足夠我們所有人放開手腳大幹一場的土地,有能讓戰馬跑斷腿的大平原,有春夏秋冬四季分明的氣候!別為了眼前這點小恩小惠,丟了咱們真正的大目標!”
船隊再次調整航向,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撥動,堅決地繞過了這片看似安逸實則狹小的群島,繼續向著西北方向破浪前行。甲板上的氣氛並未因王爺的訓話而立刻高漲,反而透著一股子認命般的沉寂。水手們默默地回到各自的崗位,操作著帆索,臉上的疲憊像是刻進了骨頭裡,眼神裡卻也重新凝聚起一絲對那片傳說中“廣闊大陸”的、更加沉甸甸的期待。畢竟,王爺畫的餅雖然遠,但夠大。
朱高煦站在船頭,望著遠方微微起伏的海平線,心裡默默計算著距離和方位。他知道,接下來要經過的地方,都是未來幾百年裡各路海盜猖獗的地盤,而這些海盜背後則是歐洲國家的暗暗較勁。繞過這片群島後,艦隊一路向西,途中,右舷方向遠遠望見了一座更為龐大的島嶼輪廓,山勢連綿不絕,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他估摸著,那應該就是後世誕生過奇葩小國海地和多明尼加的伊斯帕尼奧拉島。島嶼的規模遠超之前所見,讓不少第一次見到如此巨大陸地的水手發出了低低的驚歎聲,但朱高煦並未下令靠近。
接著,艦隊沿著一條更加狹長的陸地北岸航行,那海岸線彷彿沒有盡頭,一直向西延伸。朱高煦對照著腦海裡的模糊地圖,判斷這大概就是古巴了。這接連出現的巨大陸塊,無聲地印證著王爺之前的判斷——那些小島確實只是開胃小菜。船隊彷彿被這巨大的陸地引導著,水手們看著這連綿不絕的海岸,心裡那點對小島的留戀也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前方真正大陸的敬畏和愈發強烈的嚮往。
終於,在又航行了數日之後,船隊明顯感覺到腳下的海流變得不一樣了。海水顏色深沉了許多,不再是先前那種清澈見底的藍綠,而是帶著一種更強大的力量感,深邃得彷彿能吞噬光線。水流湍急,推著船隊以一種不尋常的速度向東北湧動,船身甚至能感覺到被這股力量阻礙著前進。經驗豐富的老舵手們緊握著舵輪,憑著本能調整著航向,臉上帶著幾分凝重,對這股突如其來的強大水流既敬畏又好奇。朱高煦站在高聳的船頭,任由強勁的海風吹拂著額髮,感受著這股熟悉又陌生的強大洋流。他不需要沙漏和六分儀反覆測算,這股暖流的特徵,這強勁的流速和方向,幾乎和他腦子裡那模糊的地圖碎片嚴絲合縫地對上了——墨西哥灣流,正是穿過這片海峽,一路向北的海洋高速路。他沒有聲張,只是默默觀察著水文的變化和天空星辰的位置,在心裡不斷核對著記憶裡的碎片資訊,確認著自己的判斷。
“傳令各船,保持隊形,不必驚慌,逆著這股水流走。”他的命令透過旗語迅速傳達下去,簡潔而沉穩,無形中安撫了因水流變化而有些騷動的人心。船隊逆著這強大的洋流,穩定地向北偏西方向前進。
告別了那些星羅棋佈、風光旖旎卻狹小憋悶的熱帶小島,海岸線的風貌開始悄然變化。不再是密不透風、綠得發黑的雨林,漸漸出現了松樹、橡樹、楓樹等更顯硬朗和熟悉的植被輪廓,色彩也豐富起來,不再是單一的濃綠。空氣不再那麼溼熱黏膩,海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久違的清爽和涼意,甚至在早晚時分會讓人覺得有些冷。天空中盤旋的海鳥種類也不同了,不再是那些色彩斑斕但叫聲刺耳的怪鳥,而是些更為常見的海鷗和不知名的水禽。船上的人們雖然依舊沉默寡言,但眼神裡那種緊繃到極致的東西似乎鬆動了一些。經歷過亞馬遜河口的絕望和加勒比海島的虛幻希望後,大家心裡都憋著一股勁,既怕再次失望透頂,又忍不住抱著最後一絲渺茫的期待,只是這份期待被深深地藏了起來,不敢輕易流露。
“西邊……好像又看到陸地了。”桅杆最高處的瞭望哨聲音不高,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不確定,和上次發現南美大陸時的那種近乎破音的狂喜完全不同。他似乎生怕自己看錯了,又引來一場空歡喜。
甲板上的人們沒有立刻歡呼雀躍,只是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默默地朝著西邊望去,動作都慢了半拍,彷彿怕驚擾了什麼。這一次,視線盡頭不再是模糊不清的綠色屏障或者孤零零的小島,而是一片輪廓清晰、綿延起伏的廣闊海岸線,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隨著船隊小心翼翼地靠近,岸上的景象越來越清楚。成片的溫帶森林覆蓋著平原,樹木高大挺拔,間或有開闊的草地和蜿蜒入海的河流,河口寬闊,水色清冽,不似南邊那般渾濁。空氣清新,帶著松針、潮溼泥土和淡淡海腥味混合的氣息,和之前聞到的腐敗植物味道以及濃郁花香截然不同。
一個鬍子拉碴的水手忍不住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開:“這地方……看著倒是不那麼嚇人了,連蚊子都好像少了點,也沒那麼潮得能擰出水來。”
旁邊一個漢子介面道,語氣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是啊,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天也高了,風也爽利了,不像南邊那大蒸籠,喘口氣都費勁。”
朱高煦站在船頭,迎著清爽的海風,看著這片生機勃勃卻又顯得沉穩厚重的土地,那雙一直緊蹙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緊握的拳頭也緩緩鬆開。連日來的焦慮、自我懷疑和巨大的壓力彷彿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口,雖然臉上依舊沒什麼過多的表情,但微微上揚的嘴角和眼中一閃而過的光芒還是洩露了他此刻的心情。他抬手,輕輕敲了敲冰冷的船舷欄杆,發出篤篤的輕響,彷彿在確認這不是幻覺。就是這裡了。氣候四季分明,土地看上去也足夠開闊肥沃,河流眾多,港灣條件似乎也不錯,有建立大港的潛力。這才是他計劃中,那個可以承載一個嶄新華夏文明崛起的起點。不是亞馬遜的蠻荒之地,也不是加勒比海島的狹小囚籠。
他緩緩轉過身,看著甲板上那些飽經風霜、眼神複雜地望向他的面孔,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和不容置疑的力量:“傳令下去,各船減速,派出小船勘查前方水文和海岸。這裡,應該就是咱們要找的地方了。”
不需要過多的渲染和鼓動,僅僅是這片土地本身呈現出的不同景象,以及朱高煦那句平靜的確認,就讓許多飽經滄桑的漢子眼眶微微發熱,喉頭哽咽。壓抑了太久的疲憊、恐懼和茫然,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安放的、看得見摸得著的希望。雖然前方依舊是未知,要開墾這片土地必然要付出難以想象的艱辛和犧牲,但至少,這片廣袤、溫和、充滿生機的大地看上去,值得他們為之流汗,甚至流血。
北美大陸,他朱高煦謀劃已久的棋盤,終於真真切切地擺在了眼前。接下來,就該落下第一顆,也是最關鍵的一顆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