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食生產初見成效,與瀛角城、舊大陸聯絡的船隊也已揚帆起航。
朱高煦坐在自己那簡陋卻也堅固的木材與夯土混合結構屋內,窗外是新京初秋略帶涼意的風。
面前攤開著幾張新威海造紙作坊出品的粗糙紙張,質地尚可,帶著淡淡的草木氣。
他深知,一個新興文明的根基,絕不僅僅是充盈的糧倉和數量眾多的土地人口,還有統一的文化認同。
對於文化認同的搭建,首要的工作就是語言文字的教學。
他提筆,蘸了點墨水,先在紙上寫下一行對他而言無比熟悉的字母:
abcdefghijklmnopqrstuvwxyz
寫完,他端詳片刻,那遙遠時空的記憶碎片般湧現,課堂上老師領讀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
“啊、啵、呲、嘚……”
他一邊低聲念著,一邊在字母下方對應寫上他記憶中漢語拼音的發音標識漢字。
b波,p坡,m摸,f佛……
d德,t特,n訥,l勒……
g哥,k科,h喝……
寫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筆尖懸空。
這套東西,對於他這個幾百年後的靈魂而言,是一種非常常用的工具。
但對於這個時代的人,恐怕無異於天書鬼畫。
他揉了揉太陽穴,這玩意兒的推廣絕非易事,但他必須做。
他繼續往下寫。
聲母、韻母,單韻母,複韻母,前鼻韻母,後鼻韻母……
他將這些字母按照發音規則進行分類,條分縷析,務求清晰明瞭,一目瞭然。
“還有聲調,漢話的精髓。”
朱高煦又在旁邊畫出了四個小小的符號:ˉ´ˇ`。
陰平、陽平、上聲、去聲。
沒有聲調,漢話就失了魂,甚至意思都可能完全跑偏。
寫完漢語拼音最基礎的部分,他開始分析反切法弊端。
那玩意兒,想要識一個字的音,先得認識另外兩個字,用前一個字的聲母,後一個字的韻母和聲調去拼。
這對於啟蒙教育而言,不啻於一場災難。
一個初學者,字都不認識幾個,上哪兒去找合適的反切上下字?
就算找到了,讀音萬一再不準,那真是錯上加錯,越學越糊塗。
想到這些,他換了一張紙,開始條陳反切法的種種不足,準備將來拿出來“說服”那些可能的反對者:
“其一,學習者需先識相當數量漢字,方能據以切音,門檻過高,無異於緣木求魚。”
“其二,古今語音流變,部分反切用字之讀音早已與今時不同,若強求切合,反易滋生錯謬,以訛傳訛。”
“其三,各地語音差異巨大,同一反切,燕京人讀一個樣,南京人讀另一個樣,到了廣府更是天差地別,不利於語音統一,政令暢通。”
“其四,學習效率極其低下,辨析繁瑣,不利於大規模掃盲,普及教育,民智何由開啟?”
寫到此處,朱高煦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絲笑意。
這套拼音方案,其深遠意義,絕不僅僅是教人識字那麼簡單。
更重要的,是為了提高活字印刷的效率!
有了拼音,就可以按照音序排列檢索活字,那速度,比起從數千上萬個字模裡一個個找自然會快一點。
書籍的印刷成本將有所降低,知識的傳播速度將加快。
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之一,也是新的國家文化強大的根基。
不過,他也清楚得很,這套在他看來先進的“奇技淫巧”,必然會招致那些抱著祖宗牌位不放的老學究們的激烈反對。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用這些彎彎繞繞的西洋符號給神聖的漢字注音,在他們看來,簡直是數典忘祖,引狼入室,罪不容誅。
必須給他們一顆定心丸,也得給這套方案一個響亮又“正統”的名頭。
朱高煦在紙張末尾,蘸飽濃墨,一筆一劃,鄭重寫下:
“此注音之新法,孤以為,可名之曰‘漢語拼音’。”
“其用,首在輔助識字,統一各地讀音,正本清源,俾使人人皆可讀書明理。”
“拼音符號,乃識字之階梯,非為取代漢字本體。漢字之形、音、義、理,仍為我中華文化之圭臬,萬世不易。”
他想了想,覺得光這麼說還不夠有說服力,得加上實際的好處。
又補充一句:“此法若能推行,亦可用於檢索字模,提升印書之效率,以利教化廣傳,書籍普及。諸位臣工若有著述,亦能更快刊印,流傳於世。”
這套方案的理論基礎和初步規劃算是有了。
..........
朱高煦將寫滿符號的紙張在桌上鋪平,喚來了幾位平日裡負責文教,在新明也算得上是德高望重的讀書人。
為首的是一位姓宋的老儒生,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曾是舊明翰林院的編修,學問紮實,也最是固執。
幾人進屋,見漢王面前攤著幾張寫滿古怪符號的紙,皆是一臉茫然。
“殿下召我等前來,不知有何吩咐?”宋老先生先開了口,目光在那紙上掃過,眉頭微微蹙起。
這些符號,彎彎繞繞,不似漢字,倒像是鬼畫符。
朱高煦抬手示意他們看座,雖然條件簡陋,也搬來了幾條木凳。
“今日請諸位來,是想與諸位商議一件關乎新國家的教化大計之事。”
他指著紙上的英文字母和聲調符號。
“此乃本王琢磨出的一套為漢字注音之法,暫名‘漢語拼音’。”
“用以取代過去的反切法,輔助識字,統一讀音。”
幾位儒生聞言,面面相覷。
反切法乃是歷代相傳的注音之法,雖說繁瑣,卻也是聖賢遺留下來的規矩。
漢王這……是要另起爐灶?
宋老先生捻著鬍鬚,沉吟道:“殿下,這……這些符號,老朽愚鈍,前所未見。”
“不知其依據為何?”
他語氣尚算客氣,目光卻在那些彎彎繞繞的筆畫上打轉,透著不解。
旁邊一位姓錢的儒生湊近了些,仔細端詳著那些字母,忽然“咦”了一聲。
“殿下,這些符號……我早年曾在廣州,見過一些大食商人攜帶的西洋番文殘卷,上面似乎也有類似的筆畫。”
“只是……又不盡相同。”
他看向朱高煦,帶著幾分探詢:“莫非,殿下此法,與那西夷文字有所關聯?”
這話一出,另一位鬍子花白,脾氣略顯急躁的周姓儒生當即變了臉色。
“西洋番文?”
“殿下!那蠻夷之物,如何能為我華夏正音?”
“這……這簡直是有辱斯文!”
書房內的氣氛,霎時間凝重了幾分。
朱高煦神色不變,坦然道:“錢先生所言不差。”
“本王確是曾見過一些西洋文字,受其啟發,才思索出這套拼音之法。”
“但啟發歸啟發,此法之核心,仍是為了我漢家言語服務,為了我新明百姓識字便利。”
他拿起一張紙,指著上面自己總結的反切法弊病。
“諸位請看,反切之法,習之不易。”
“學者需先識得大量漢字,方能切音,門檻太高。”
“不說孩童,便是成年人,若無家學淵源,想憑反切識字,難如登天。”
“且古今語音流變,同一反切,各地讀音亦有差異。”
“我新明子民,來自天南地北,福建的鄉音,山東的土話,若無統一標準,日常交流尚且不便,政令下達,又如何能保證不走樣?”
他拿起另一張寫著拼音規則的紙。
“此拼音之法,以簡馭繁。”
“聲母、韻母,配合四聲,便可拼出天下漢字之讀音。”
“譬如‘天’字,若用拼音,便是‘t-i-an’,加陰平聲調。”
“學會此法,只需掌握這寥寥數十符號,組合變化,即可拼讀所有漢字。”
“初學小兒,聰慧些的,數日之內便可掌握。何愁識字之難?”
宋老先生聽著,眉頭略微舒展半分,但依舊疑慮重重:“即便如此,以夷變夏,終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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