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親自坐鎮督造新錢幣,底下的工匠們哪個不是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絲毫不敢有半點懈怠。
第一步就是製作錢幣模板。
新幣正面僅僅是“一錢”或“五錢”的重量標識,這對那些經驗老道的匠人來說,確實算不上什麼頂天的大難題,頂多半天功夫就能鼓搗出個大概模樣。
真正讓這些頂尖匠人頭皮發麻的,是錢幣背面那些圖案。
工匠們接到命令後,老老實實地拿出了看家本領,用的還是自古以來代代相傳的泥範法來製作錢幣的模具。
匠人們需要拿著特製的刻刀,一筆一刀,仔仔細細地把錢幣的圖案給雕琢出來。
雕完了還不算完,還得把泥範送進窯裡,慢慢焙燒,讓它變得又硬又結實,這樣才能拿去澆鑄滾燙的金屬溶液。
說起來好像不難,可真上手做起來,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朱高煦親手畫出來的那些圖稿,在匠作間裡傳了一圈,看過的人無不暗地裡咂舌,冷汗都快下來了。
尤其是那銀幣背面要刻的雙頭鷹圖案,更是讓所有工匠都犯了難,一個個愁眉苦臉,抓耳撓腮。
朱高煦揹著手,在一旁靜靜地看著,臉上倒是平靜得很。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曉得這雙頭鷹圖案背後藏著的文化差異。
那紋飾裡頭蘊含的“羅馬(大秦)”帝國那種雄渾霸道的氣魄,在場的人裡面,恐怕也只有他自己一個人才真正知道。
這些工匠們腦子裡壓根就沒這種歷史和文化的積澱,更別提大明那會兒,他們上哪兒去見識這種雙頭鷹的圖案。
“刻這個鷹,不用太講究咱們中原那些傳統瑞獸的什麼柔美線條。”朱高煦看火候差不多了,才不急不緩地開口指點。
“這鷹,它可不是天上飛的鳳凰,而是那種能搏擊長空、一眼望盡萬里江山的猛禽。它的神韻,關鍵就在一個‘威’字,一個‘遠’字。”
“你們看,它一個腦袋瞅著東邊咱們的故土,這是不忘本;另一個腦袋呢,就得望向西邊這片新土,這叫開拓未來。”
“它那股子氣勢,得像山一樣穩當,那眼神,得像打雷前的閃電一樣!”
工匠們聽了朱高煦這番話,都閉上眼睛,默默地琢磨了好一會兒。
等他們再睜開眼的時候,那神情明顯就不一樣了。
先前被扔到一邊的第一塊泥範,上面雕出來的雙頭鷹,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子呆氣,鷹頭又肥又腫,一點猛禽該有的靈性和兇悍勁兒都找不著。
第二塊泥範也不行,兩個鷹腦袋的比例完全不對勁,看著就沒啥威風。
到了第三塊,雖然鷹的形狀勉強是出來了,可那線條死板得跟木頭刻出來似的,一點兒睥睨四方的神氣都沒有,倒像個傻乎乎的木雕擺件。
一連廢了三塊辛辛苦苦做出來的泥範,負責雕刻的工匠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子,心裡那份壓力,簡直能把人給壓垮了。
朱高煦倒也沒催他們,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在旁邊看著,偶爾才會對照著圖稿,點撥幾處關鍵的細節。
終於,到了第四塊泥範。
那工匠也不知是突然開了竅,還是朱高煦那番關於“威”與“遠”的點撥起了大作用。
他下刀的角度、使的力道,都跟之前完全不一樣了。
那柄鋒利的鋼刀在他指尖靈活得像條游魚,有時候輕飄飄地一點,就把羽翼的輕盈給勾勒出來了;有時候又像是卯足了勁兒,一刀下去,就把鷹爪的剛猛給刻畫得入木三分。
那雙頭鷹的輪廓越來越清楚,眼神也不再呆滯,反而透出一股子俯瞰天下蒼生的凌厲勁兒。
每一片羽毛,都像是藏著雷霆萬鈞的力量。
一股雄渾霸道的氣勢撲面而來,幾乎要從那小小的泥範裡頭掙脫出來,展翅高飛。
等到最後一刀穩穩收住,那工匠才長長地、重重地撥出了一口濁氣,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力氣都快被抽乾了。
他抬起袖子胡亂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雙手哆哆嗦嗦地捧著那塊泥範,心情既有如釋重負的輕鬆,又夾雜著幾分忐忑不安的緊張,恭恭敬敬地把它呈到了朱高煦的面前。
朱高煦伸手接過泥範,湊到燈火底下,仔仔細細地端詳起來。
泥範上的雙頭鷹,雕刻得活靈活現。
他輕輕地點了點頭,嘴角總算是露出了一點滿意的笑模樣:“嗯,這回差不多了,有七八分那個意思了,就是這個感覺。”
“尤其是這眼神,雕出了那種睥睨天下的氣勢,不錯。”
那工匠聽了這話,一顆七上八下懸著的心,這才“噗通”一下,徹底落回了肚子裡。
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連一直挺得筆直的腰桿子,似乎都一下子佝僂了幾分。
但他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卻藏不住那股子興奮和自豪。
有了這個幾近完美的範本,銀幣的模具,總算是有了著落。
接下來,便是銅幣背面那大鼎圖案的雕刻。
這大鼎,乃是華夏傳承的象徵,工匠們對它的基本樣式並不陌生。
各種圖譜、器物拓片,他們平日裡見得多了,閉著眼也能勾勒出個七七八八。
真正棘手的,是鼎身上那些古老而繁複的紋飾。
饕餮紋、夔龍紋、雲雷紋,細密交織。
要在銅錢那麼丁點大的地方清晰展現出來,還要保留那份威嚴古樸的氣韻,難度不是一般的大。
領頭的工匠和幾位擅長雕版的老師傅,對著朱高煦給出的簡化圖稿,依舊是愁眉不展。
他們試了好幾次,刻出來的泥範,要麼紋路糊成一團,根本看不清。
要麼就是刻得太細密,估摸著一燒製,就成了一片模糊,哪裡還辨認得出是什麼紋樣。
一個年輕些的匠人,手一哆嗦,一刀下去,好端端的饕餮紋,硬是給刻成了一個愁眉苦臉的怪獸模樣。
旁邊的人見了,想笑又不敢笑,一個個憋得臉都紅了。
朱高煦瞧他們一個個像是遇上了天大的難題,便主動開了口。
“這鼎上的紋路,不必非得跟三代青銅器上的原樣一模一樣,那不切實際。”
“咱們要的是那個神韻,那個意境。”
“適當簡化,抓住它最主要的特徵,保留住那份厚重和威嚴,讓人一看就知道,這是國之重器——大鼎,這就夠了。”
“重要的是那股子鎮壓四方、傳承不絕的氣勢!”
聽了朱高煦這番明確的指點,工匠們像是卸下了心頭一塊大石,齊齊鬆了口氣。
思路這麼一轉,果然眼前開闊了不少。
他們不再死摳那些細枝末節,轉而把心思放在表現大鼎的整體輪廓、三足兩耳的穩固形態,以及主要紋飾的宏觀佈局上。
果然,下刀順暢了許多,刻出來的泥範,也漸漸有了那麼幾分味道。
然而,在所有這些圖案之外,最讓工匠們抓耳撓腮、夜不能寐的,還是朱高煦特別強調的那一點——錢幣邊緣,必須要有九十九道精密的鋸齒。
要在泥範那小小的錢幣圓周邊緣,均勻而且清晰地刻出不多不少、整整齊齊的九十九個細小齒紋。
這對眼力、手力、心力,都是前所未有的極致考驗。
每一個小齒的大小、深淺、間距,都必須控制得幾乎完全一致。
只要有一點點偏差,整圈看下來就會歪歪扭扭,不成樣子。
負責這道工序的,是一位眼神最好、下手最穩的中年匠人。
只見他屏住呼吸,凝神靜氣,額角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他手裡握著一柄特製的、尖端細如麥芒的小刻刀,湊近燈火,將泥範拿到眼前,一點一點地在邊緣上精雕細琢。
進度慢得像蝸牛在爬。
但他全神貫注,周圍的一切彷彿都消失了。
燈火下,汗珠從他額角滲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工作臺上,他也毫不在意。
只是偶爾停下來,用指尖輕輕拂去泥範上的微塵,或者揉一揉有些酸澀的眼睛。
旁邊觀摩的學徒,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經過好幾天的艱苦勞作,克服了無數細小的技術難題。
一套包含金、銀、銅三種材質,每種又分“一錢”與“五錢”兩種規格的錢幣泥範,總算是初步製作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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