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壑似懂非懂,小眉頭緊鎖,努力消化著父親這番驚世駭俗的話。
朱高煦看著長子困惑的模樣,耐心解釋道:“這個框架,將與大明截然不同。爹想建的這個新明,君王不用那麼累。你看,兵權,得牢牢抓在手裡,這是根本;錢袋子,國庫裡的錢怎麼花,得咱們說了算,這是底氣。這兩樣抓住了,其他的事,就交給下面的人去做。”
“交給誰呢?”朱瞻壑忍不住問。
“交給能幹的人。”朱高煦指了指船上忙碌的水手和管事,“得讓他們互相盯著,不能一家獨大。爹琢磨著,得有個‘議事會’,裡面的人得是大家夥兒選出來的,他們管著定規矩、收多少稅;還得有專門管事的‘打理者’,他們負責照著規矩辦事,修橋鋪路,管農桑工商。但誰來當這個打理者,得先問過我的意思,還得跟其他人比試,看誰更能得人心,拿到更多‘選票’。至於那些打官司、判案子的事,交給‘法院’去弄,這個‘法院’可以簡單理解為三法司,誰也不能插手。我呢,就在上頭看著,盯著他們別胡來,別把規矩弄壞了,別欺負老百姓。”
“選票……法院……議事會……”朱瞻壑喃喃重複著這些陌生的詞彙,眼中充滿了迷茫,但又隱隱覺得這似乎是個很厲害的法子,至少聽起來,皇帝確實能清閒不少。他用力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記住了。
朱高煦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站直,海風吹得他衣袍鼓盪。他目光再次投向北方,語氣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這片新大陸,足以讓我們開創出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瞻壑,你要牢記,此地名為新明。只要我們肯胼手胝足,辛勤耕耘,這片土地,便是我們海外中華的應許之地。”
“在這開創之初,我希望你也能一同參與墾殖,”他看向兒子,眼神認真,“我會劃出一片土地,作為我們家族的私產,田地之內的收益,皆歸於我們自己支配,該繳納的賦稅,我們也當率先垂範,如數繳納。咱們帶頭做了,天下臣民,誰還敢偷奸耍滑?記住,這田地是我們朱家的私產,子孫後代傳下去,跟國庫裡的公產,要分得清清楚楚,不能混為一談。”
旗艦“五月花號”船首像,怒目圓睜,劈開浪花,如同一柄利劍,將碧波斬為兩段。龐大船隊緊隨其後,桅杆林立,風帆獵獵,宛如一片移動的森林,義無反顧地向著北方挺進。這支艦隊承載的,不僅僅是數千人的身家性命,更是朱高煦心中那株正在萌芽的野心,以及一個全新文明的雛形。
韋氏默默地站在朱高煦身後,目光溫柔地描摹著丈夫的側臉輪廓。海風無情地吹拂,將他的髮絲吹亂,卻更顯出他面容的堅毅與沉穩。她知道,這個男人看似平靜的外表下,蘊藏著何等驚濤駭浪般的雄心壯志。視線微微下移,落在依偎在懷中的小兒子朱瞻圻身上,稚嫩的孩童對即將到來的新世界一無所知,只是好奇地抓著母親的衣角,發出咿咿呀呀的童語。再看向站在一旁,挺直腰桿,努力裝作成熟的長子朱瞻壑,韋氏的心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敬佩,自然是有的,為了這宏偉的藍圖,丈夫付出了多少心血,她都看在眼裡。擔憂,也揮之不去,前路漫漫,充滿了未知的艱險,誰又能保證一切都能如願以償?還有一絲深藏心底的思念,午夜夢迴,總會想起遠在故土的親人,不知他們是否安好。這一年多的海上漂泊,開荒拓土,其中的艱辛與犧牲,點點滴滴,都刻在了她的心頭,無人能訴,也無需多言。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消散在呼嘯的海風之中。
“爹,這新京……比新威海還好?”朱瞻壑仰起頭,稚嫩的臉上帶著一絲好奇,也帶著一絲隱隱的期盼。
朱高煦收回眺望遠方的目光,低下頭,看著兒子那雙充滿求知慾的眼睛,嘴角微微勾起,帶著一絲笑意:“好不好,現在誰也說不準。但爹跟你保證,將來這新京,肯定比新威海熱鬧,也更像個樣子。”
朱瞻壑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朱高煦看著兒子懵懂的表情,心中卻充滿了信心。新京,這個名字不僅僅是一個地理座標,更是他心中新文明的象徵,是他擺脫舊世界束縛,建立理想國度的起點。船隊繼續乘風破浪,堅定地向著北方航行,身後,新威海的海岸線已經模糊成一道淡淡的黑線,逐漸消失在海天交接之處。甲板上,除了值守的水手調整帆索的吆喝聲,偶爾還能聽到幾聲孩童的哭鬧和婦人們低聲的交談。大部分人則沉默地擠在有限的空間裡,或坐或臥,適應著船身的搖晃,臉上帶著長途航行的疲憊,眼神卻不由自主地望向北方,那裡是他們未來的家園,一個名叫“新京”的,充滿未知與希望的地方。
朱高煦負手而立,目光掃過甲板上的人群。一張張面孔,有茫然,有疲憊,也有掩飾不住的憧憬。這些人,就是他建立新世界的基石。從大明帶來計程車兵、工匠、農民、破產者,他們背景各異,心思不同,但此刻,都被命運捆綁在了一起,駛向同一個目標。他清楚,前方的困難遠比想象的要多。建立一個據點不難,難的是建立一個能自我運轉、不斷壯大的文明。糧食、安全、秩序、人心……每一項都是巨大的考驗。
“父親,我們還要航行多久?”朱瞻壑拉了拉朱高煦的衣角,海風吹得他小臉有些發紅。
“快了,再有十天半月,如果風向順利的話。”朱高煦回答,聲音平靜。他指著遠處幾隻追逐船隻的海鳥,“你看它們,無拘無束,想去哪兒就去哪兒。等咱們到了新京,安頓下來,你也可以去探索那片土地,看看那裡有什麼新奇的東西。”
船尾的浪花翻滾著,帶走了舊日的痕跡。韋氏將小兒子抱得更緊了些,目光在丈夫和長子之間流轉。她看到丈夫眼底深處那不易察覺的疲憊,也看到長子眼中對未來的好奇。她輕輕撫摸著小兒子的背,心中默默祈禱,祈禱這次航行能夠順利,祈禱那個叫新京的地方,真的能成為他們安身立命的家園,不再顛沛流離。船艙裡傳來一陣飯食的香味,是摻雜了鹹魚乾和少量陳米的稀粥,味道算不上好,但在這茫茫大海上,已是難得的慰藉。生活總要繼續,無論前方是坦途還是荊棘,他們都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