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立好定居點目標後,朱高煦站在新威海簡陋得有些寒酸的碼頭邊,看著即將分頭出發的人們。海風帶著鹹味和遠處灘塗的腥氣,吹動他身上那件並不合身、針腳也略顯粗糙的袍角。人頭攢動,物資堆積如山,喧囂聲幾乎蓋過了海浪拍岸的嘩嘩聲。
“各處定居點,日後就靠船隻跑海路往來了。”他聲音不高,但在這嘈雜中卻自有份量,清晰地傳到每個即將領隊出發的管事和隊官耳朵裡,“每年收了多少糧,添了多少丁,地開了多少畝,遇上了什麼麻煩事,年底給我仔仔細細匯總了,派船報到新京來。耽誤了事,別怪我翻臉。”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被風吹日曬得黝黑粗糙的臉,“眼下是開春,農時金貴,耽誤不得!船一靠岸,甭管別的,頭等大事就是帶著人把荒地給我清出來,帶來的稻種、麥種、豆子,趕緊給我種下去!錯過了這一季,今年冬天就準備集體勒緊褲腰帶,喝西北風去!”
他的視線落在幾個負責各定居點武裝的隊官身上,那幾人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冷兵器都足額髮下去了,腰刀、長矛、弓箭,按照名冊一人不落。足夠你們把民兵架子搭起來,平日裡操練著,看家護院,防備林子裡的野獸,或者不開眼、想來佔便宜的小股土人。各處民兵的花名冊,年底必須隨年報一起送到新京,我要親自過目。”
他停頓了一下,環視一週,語氣陡然轉厲,“但是!火器,一杆都不準私自配備給民兵!那是官軍的東西!誰敢把火銃火炮交給民兵手裡,壞了這條規矩,別管是誰,直接捆了送新京,按軍法處置,絕不姑息!”
這話帶著一股子寒氣,擲地有聲。幾個原本眼神有些閃爍、心思活絡的隊官立刻垂下眼簾,不敢再有別的想法。朱高煦看著他們的反應,又放緩了些語氣,帶著點告誡:“到了新地方,對那些土人,眼睛都給我放亮些,腦子也轉快些。別傻乎乎一見面就急著跟人家稱兄道弟、掏心掏肺,也別仗著手裡有幾把刀槍就咋咋呼呼,一言不合就舞刀弄槍的。咱們是去紮根、去種地的,不是去找茬打仗、惹是生非的。要與土著交流也要在我們扎穩腳跟之後!”
他指了指內陸的方向,“先把自己住的寨子扎穩了,壕溝挖深點,牆築高點,糧食種出來了,能填飽肚子了,再慢慢觀察,看看周圍情況再說。人家在河那邊打魚,咱們在河這邊種地,井水不犯河水,這是最好。少生事端,咱們才能安心發展。”
交代完畢,再無多話。眾人躬身領命,各自散去,抓緊最後的時間清點人手和物資。
整個新威海灘頭徹底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露天倉庫和集市。搬運物資的號子聲此起彼伏,木輪車吱呀作響,在沙地和剛鋪設的簡陋木板路上留下深淺不一的轍印。軍官們扯著嗓子維持秩序,呵斥著手腳慢的民夫。即將遠行的漢子們檢查著自己的家當,多是些破舊的被褥、簡陋的工具和幾件換洗衣裳。空氣中瀰漫著海水的鹹腥、新砍伐木材的清香、牲口的糞便味以及無數人身上散發出的汗水和塵土的味道,混雜成一種獨屬於開拓年代的、粗糲而充滿活力的氣息。
兩天後,一切準備就緒。海灘上,數千人按照各自的目的地分成了幾撥,雖依舊擁擠,卻已不復之前的混亂。
一支規模稍小的船隊率先起錨,帆布在海風中鼓盪起來,發出啪啪的聲響。船頭緩緩調轉,朝著西方,朝著那片被朱高煦命名為“上海”的大河三角洲駛去,船舷邊擠滿了眺望的人影,漸漸化作遠方海面上的幾個小黑點。
緊接著,規模更為龐大的主力船隊也依次解開纜繩,沉重的鐵錨被絞盤吱呀呀地拉起,帶著嘩啦啦的水聲。一面面打著補丁、卻依舊能看出原本顏色的風帆次第升起,如同張開的翅膀。船隊在旗艦“五月花號”的引領下,乘著正好的春季信風,浩浩蕩蕩地犁開碧波,船頭堅定地指向北方。
朱高煦立於旗艦五月花號的甲板之上,海風凜冽,獵獵作響。他的妻子韋氏站在他的身旁,正細心地攏起幼子朱瞻圻的衣領,稚嫩的孩童尚不適應海上的寒意。八歲的長子朱瞻壑,身姿筆挺地立於父親另一側,目光復雜地投向漸漸遠去的新威海海岸線,那片他們初來乍到,揮灑汗水建立的營地,如今已成模糊的輪廓。再往前看,是無垠的海洋,波濤洶湧,象徵著未知的遠方。
漂泊海上,開荒拓土,一年多的艱辛歷歷在目,這個早慧的長子,已隱約體會到前路的漫長與變數。
“父親,”朱瞻壑終於開口,稚嫩的聲音帶著一絲困惑與憂慮,“新威海的屋子剛建好,為何又要捨棄,前往全然陌生之地,重頭再來?我們吃了這般多的苦,飄蕩如此之久……真的能成嗎?”
朱高煦並未即刻作答,他迎著海風,眯起眼眸,眺望著海天交接之處。海鷗低旋,鳴叫聲聲,在空曠的海面上回蕩。片刻之後,他方才側過頭,動作輕柔地揉了揉長子的發頂,眼神中帶著些許難得的溫情。“瞻壑,你看這片汪洋,何其廣闊?腳下這片土地,比之大明,更為遼遠無垠。此地天高海闊,遠離廟堂,”他嘴角微揚,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我們想做什麼,只要行事周密,不留把柄,遠在南京的金鑾殿,鞭長莫及。譬如說……更改旗號,自立為皇,又有何不可?”
他緩緩蹲下身子,與兒子目光齊平,視線並未離開那片翻湧的海面。“瞻壑,咱們腳下這艘船,看著不小,可丟進這大海里,連點浪花都算不上。這片地,比這海更大,大到咱們現在看到、知道的,不過是巴掌大的一塊。大明雖好,可條條框框太多,爹在那兒伸展不開手腳。”他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你看那南京城裡的皇上,每日裡從睜眼忙到熄燈,批不完的摺子,見不完的人,說是九五之尊,我看比咱們船上最累的水手也清閒不了多少。何苦來哉?”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譏誚,“爹不想過那種日子,太累。咱們在這新大陸,就得換個活法。”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劃著,“這片大陸,沃野千里,物產豐饒,只要我們能在此扎穩腳跟,妥善處理與土著的關係,開墾出足夠的田地,產出足夠的糧食,日後未必不能與故土分庭抗禮。我這一生,或許只能為你們奠定基業,搭建一個大致的框架。未來的路,終究要靠你們兄弟二人自己去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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