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416年,春。那剛剛頒行,將年份變成了“公元1416年”的新曆法,更是讓人們總覺得日子過得有些不真切。
酒館裡,喝得醉醺醺的股東還在吹噓著自己的遠見。碼頭上,海員們幹活都更有勁了,嘴裡談論的不再是家長裡短,而是下一次出海跑船能掙多少錢。
舊的年號還在,可那個“公元”紀年,像一個揮之不去的陌生影子,時刻提醒著所有人,他們身處的這片大陸,正在監國太子的意志下,漸漸發展出源於東方文化但是又有些區別的新文化。
朱高煦的莊園議事廳內,他剛剛送走前來彙報《採參令》後續事宜的戶部官員。淘參熱的火爆使得,大量的財富正在從北方森林流入新京,他需要確保這些財富能平穩地沉澱下來。
他靠在寬大的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窗外的新綠映在他的瞳孔裡,一片生機盎然。
就在此時,親衛在門外通報,劉承宗求見。
朱高煦精神一振,立刻傳召。
“讓他進來。”
幾年過去了,劉承宗的臉上添了些風霜,但腰板挺得更直,身上那股純粹的書卷氣,已經被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所取代。他不再是那個被驟然點名的惶恐秀才,而是一個真正主持過一項浩大文化工程的領頭人。
他身後跟著兩名壯實的書吏,三人合力,肩扛手抬,才將一摞厚重無比的書稿,小心翼翼地抬了進來。
“砰”的一聲悶響,那摞書稿被輕輕放在議事廳中央的地板上,激起一圈細微的塵埃。
“殿下。”劉承宗上前,整理了一下衣冠,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深揖。
“學生幸不辱命,耗時多年,《文字大典》初稿,編撰完成。”
他的聲音裡,有壓抑不住的疲憊,有難以言說的激動,更有如釋重負的解脫。這幾年裡,他帶著幾十個同僚,日夜不休,皓首窮經,終於將這件前無古人的大事,辦妥了。
朱高煦起身,親自走下臺階。
“免禮,劉先生辛苦了。”
他沒有先去看劉承宗,而是將視線投向了那堆書稿。
那不是一本書,而是一整套包裝完整的書籍,大典用線裝訂,透露出絲絲知識的厚重。空氣中飄散著新紙的草木香和墨跡的醇厚氣味,混合成一種獨特的,屬於知識的芬芳。
朱高煦蹲下身,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冊。
入手極沉。這重量,是幾十年寒窗苦讀的積澱,是幾年嘔心瀝血的成果。
他解開麻繩,翻開封面。
映入眼簾的,是密密麻麻的方塊字。每一個字頭,都用墨水寫就,碩大醒目。字頭之上,是拼音符號,拼音符號上還有聲調的標記。再往下,才是釋義、出處、用例。
排版工整,字跡一絲不苟,凝聚了無數個日夜的心血。
他翻了幾頁,大明時期的官話讀音與他記憶中的現代漢語略有出入,一些拼法顯得有些古怪,但整體框架已經成型。這套拼音,足以成為一把鑰匙,為這個時代的文盲,開啟識字的大門。
“好,好啊!”朱高煦由衷地讚歎,聲音裡透著一股真切的喜悅。
劉承宗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這幾年的辛苦,在這一聲讚歎中,都值了。
“全賴殿下指明方向,學生等不過是拾遺補缺,做些苦力活罷了。”
朱高煦繼續翻閱,眉頭卻不經意間皺了起來。
他發現,這本《文字大典》,與其說是一本字典,不如說是一座漢字的博物館。它忠實地收錄了每一個漢字的所有形態,無論是士大夫們在奏章上使用的正體字,還是市井小民在賬本上隨手寫下的俗體字,都被並列陳列,不分高下。一個“回”字,下面竟然羅列了四五種寫法。
朱高煦合上書冊,將其放回原處。
他站起身,踱回主位,沉默不語。
議事廳內的氣氛,隨著他的沉默,一點點凝重起來。剛才還因得到誇獎而舒展的空氣,瞬間繃緊。劉承宗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他有些不安地看著朱高煦,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難道是拼音注得不對?還是釋義有疏漏?
“劉先生。”朱高煦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這幾年,你和諸位先生的功勞,孤記在心裡。這本《文字大典》,為我大秦立下了一塊文化基石,功在千秋。”
劉承宗剛要謙遜幾句,朱高煦卻話鋒一轉。
“但是,它還不夠。”
劉承宗一愣。
“殿下,您的意思是……”
“它太博學了,太龐大了。”朱高煦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點,發出“篤”的一聲脆響。“它適合放在藏書閣裡,供你們這樣的大學問家研究考據。但它不適合放在蒙學孩童的書包裡,不適合擺在賬房先生的櫃檯上。”
他走下臺階,再次拿起剛才那冊書稿,舉到劉承宗面前。
“孤要的,不是讓百姓們知道一個字有多種寫法!孤要的,是讓他們用最快的速度,學會最常用的那一種!”
他將書稿重重地拍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孤決定,以此《文字大典》為基礎,再編一部《大秦標準字典》!”
“將所有同義的異體字,全部廢除!只取其一!”
劉承宗的臉色瞬間變了,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
朱高煦沒給他機會,繼續說道:“而這選取的標準,只有一個——哪個好寫,就用哪個!”
“什麼正體、古體,統統拋開!就用那些百姓們寫了幾百年,最方便,最省事的俗體字!”
“轟!”
劉承宗只覺得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臉上血色盡褪,一片煞白。
“殿下……不可!萬萬不可啊!”他的聲音都在發顫,幾乎是失聲喊了出來。
“俗體字……那……那是引車賣漿者流,不識筆法之輩,隨意塗抹的簡筆!是鄙俗之字!如何能……如何能定為國朝標準?!”
“我華夏文字,自倉頡造字,歷經篆、隸、楷,其形其義,皆有法度,皆有傳承!一筆一劃,都蘊含著聖賢的智慧!若以俗體為正,那豈不是……豈不是將我華夏數千年的文脈,付之一炬?!”
“這是自毀根基!是數典忘祖啊!殿下!”
他激動得渾身發抖,幾欲跪倒在地,苦苦哀求。這比當初讓他接受西洋符號的拼音,還要讓他難以接受。拼音只是輔助,可這改易字形,卻是要動搖漢字的根本!這是要挖讀書人的根!
朱高煦冷冷地看著他,任由他把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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