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青城

第195章 羽化飛仙

“不必如此,李檀越剛剛也助了我一臂之力,禮尚往來罷了!”

“晚輩何曾幫到老神仙?”樂山見李含光幫鹿呦呦徹底根治了寒毒自是高興,但卻不明白自己什麼時候幫過他。

“剛剛你我交手之時,藉助李檀越的真氣,貧道得以飛昇,那一刻我的魂魄已經上天,現在和你們說話的不過是一副軀殼而已。”李含光說著,神色逐漸黯淡下去,彷彿是最用最後的真元與二人對話。

“老神仙,你!”樂山和鹿呦呦聞言戚然,原來此時竟說最後的告別。

李含光臉上竟浮現一絲極淡、極超然的微笑,彷彿在談論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生者寄也,死者歸也。吾魂歸於道,炁散於虛,何悲之有?”

“夫人,煩勞你去把我的大徒弟請進來!”

見鹿呦呦離開,李含光頓了頓,氣息似乎更微弱了些:“李檀越,記住…鶴翔九天,終棲於林;水潤萬物,必歸於海。繁華如露,執念似鎖。放下,方得自在。汝尚有劫數未渡,但若心如深潭,映照萬物而不留一物,則萬般魔障,自化雲煙…”

“臨別無物相贈…”他指向丹爐旁幾卷最普通的《道德經》和《清靜經》抄本,道:“此乃‘無用’之書,或可助汝在紅塵迷途時,照見心燈一線。”

樂山知道這是李含光臨終前最後的點撥,急忙跪地叩首。

此時韋景昭已經步入靜室,李含光向他揮了揮手,示意他扶自己起身。

韋景昭攙扶著李含光走出靜室,屋外大雨又起。李含光將手伸出簷外,手指輕點空中落下的水滴。奇異的一幕發生了:那片水滴竟懸停指尖三寸之上,點點冰晶自水滴邊緣析出,環繞飛旋,如星屑繞月,在雨霧中熠熠生輝!

李含光指尖微顫,冰晶倏然散作氤氳白氣,復歸天地,“不執於形,不滯於體,遇熱則化雨潤物,遇寒則凝晶映光。隨方就圓,應物自然,此謂‘上善若水’之武,亦為‘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之道!”

李樂山痴痴望著那消散的白氣,心中彷彿有堅冰碎裂。這些年他的武功不斷精進,也不斷的戰勝一個又一個強敵,總想著還有誰能是自己的對手。此刻方悟,真正的“剛”非是硬碰硬,而是如水般至柔至韌的包容與轉化;真正的“強”非是壓倒一切,而是如流水般“不爭”,卻潤澤萬物、照徹乾坤的無聲境界。

鹿呦呦跟著他們身後,小心的抱著那幾卷“無用”的經書,如同捧著世間最珍貴的瑰寶。

來到含元殿,殿內的大弟子和殿外的小徒弟們都已經跪成一大片,各個神色黯然,有的眼角還掛著了淚水。

李含光推開了韋景昭的手,大步走上早已準備好的祭壇,在紅色的蒲團上盤腿坐下。

“無量天尊,我今日歸去,汝等勿需悲傷,精研道法,他日必能與為師在天上相見!”李含光聲音如暮鼓晨鐘,直叩眾人心扉。

“我死後,停靈七日,屍體供信眾觀瞻,他們喜歡看這個!”李含光還是那麼的詼諧,一句話引得弟子們破涕為笑,但亦是笑中帶淚。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李含光言罷,緩緩闔上雙目,氣息漸趨綿長微弱,開始唸誦《道德經》。

大殿內外跪著的弟子們開始跟著一道唸誦:“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萬物負陰而抱陽,衝氣以為和。”李含光的聲音漸漸微弱下去。

“萬物負陰而抱陽,衝氣以為和。”弟子們的聲音卻越來越響。

“人之所惡,惟孤寡不轂......”

“人之所惡,惟孤寡不轂,而王公以為稱。故物或損之而益,或益之而損。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強梁者,不得其死,吾將以為教父。”

誦經之聲繞樑而上,響徹寰宇,李含光輕輕的低下了頭,羽化仙去。

天空突然放晴,有白鶴嘶鳴著穿過雲層,樂山和鹿呦呦對著已與天地同化的師尊深深叩首,淚灑塵埃。

鶴唳之聲漸隱,龍興觀的鐘聲響起,是在為歸去的靈魂送行,也是在為紅塵中掙扎的眾生祝禱。

樂山和鹿呦呦走出龍興觀,唯餘風聲過耳,萬籟歸心。

樂山回家之後,將李含光仙逝的訊息告訴了韋雪,韋雪讓他趕緊修書告訴母親李騰空,並堅持第二天樂山和自己一道,代表全家攜帶祭品再去弔唁。

第二日一早,龍興觀山門素白,前來弔唁計程車紳、道友絡繹不絕,卻都屏息凝神,唯恐驚擾了真人的清靜歸途。李樂山一身素服,面容沉靜中帶著揮之不去的悲慼與一絲得道後的淡泊。他手持李含光所贈的《道德經》抄本,步履沉穩。

韋雪緊隨其後,亦是一身素淨,衣料是上好的暗紋雲錦。未施粉黛,髮髻間一支素銀簪子也嵌著不起眼的珍珠,行走間環佩輕響,她雖從未見過李含光,但眉宇間還是發自內心的敬重與哀傷。

李含光依然端坐在含元殿的祭壇上,頭顱低垂,但面色依如常人,不知道的人以為他只是在靜靜的打坐。

白幡低垂,檀香繚繞,誦經聲低沉悠遠,瀰漫著超脫生死的清冷與哀思。

樂山率先上前,對著李含光的遺體深深三揖,默然無語,唯有眼中痛色。韋雪讓下人將帶來的絲綢、陶俑等賻賵祭品交給觀裡的道士,跟在樂山身後盈盈下拜,虔誠叩首,低聲道:“真人慈悲,引渡迷津。弟子韋雪,恭送真人返歸大道。”言語真摯,觸動人心。

就在她俯身叩拜完畢,抬起頭的一剎那——

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靈柩右側一名垂首誦經的中年道士。那道士身形挺拔,雖穿著寬大道袍,卻掩不住一股沉靜如淵的氣質。他微微抬首,四目相對,一張熟悉又陌生的側臉,猝不及防地撞入了韋雪的視線!

縱然多年未見,那眉骨的輪廓,她至死難忘!

“小七!”

小七的眼神已經褪去了少年時的飛揚跳脫,沉澱了深沉的滄桑與難以言喻的平靜,但那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關切與震動,卻如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擊碎了韋雪所有的平靜!

那道士——正是昔年『君子衛』中排行第七的護衛,是與韋雪自幼相伴,為保護她險些喪命的小七,也是青城道人真正的兒子。

“是你!”韋雪脫口而出的名字,讓樂山也認出了眼前的道士。怪不得上次在茅山的時候,他便覺得有人似曾相識,只是他與小七隻有數面之緣,時隔多年,對方有換了裝容,一時便沒有想起來。

靈堂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誦經聲也停了。三人都知失態,便移步出了含元殿,來到院中說話。

小七對著韋雪和樂山,單手豎掌於胸,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道家稽首禮,聲音低沉而平靜,聽不出絲毫波瀾:

“無量壽福。貧道靜淵,見過李檀越,李夫人。前塵如露,舊名已逝。‘二小姐’…不,夫人別來無恙?”

這一句“別來無恙”,如同鋒利的冰錐,瞬間刺穿了韋雪強撐的平靜。她踉蹌一步,幾乎站立不穩,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故人,那句“無恙”堵在喉頭,只剩下無聲的哽咽。她想起了當年那個為她為她拼命的少年護衛,想起了相府的點點滴滴,想起了『君子衛』的刀光劍影,更想起了阿爺的冷酷,阿姊的醜態和骨肉分離的無奈。

“你怎麼會在這?”韋雪的眼神裡包含了太多難以言說的過往與疑問。

“韋大人離世之後,我便離開了相府。”小七的眼神中並無多少波瀾,抑或將波瀾掩蓋在了更深的心底。

“我自小便在府中長大,並不知道能去哪裡,後來我想起九皇會上的驚魂一刻,我曾差點死在那裡,便想著從那裡再活一次。”

“所以你就拜入了李含光的門下。”樂山用手扶住了哽咽的韋雪,他只知小七是韋雪的貼身護衛,卻並不知他才是真正的李樂山。

小七的目光掃過李樂山扶著韋雪的手,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快得讓人無法捕捉。他垂眸,聲音依舊古井無波:

“貧道未想到檀越和夫人就在揚州,想當年我們一道去廬山為‘二小姐’…不,夫人療傷,真是時過境遷,恍若隔世。”小七不經意間說起往事,面露釋然的說道,“今日見檀越和夫人安好,貧道便也了無牽掛了!”

“小七,你......”韋雪欲言又止,老二透露的秘密她一直放在心裡,甚至沒有告訴丈夫。她不知道如果小七是否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自己又是不是應該告訴他真相。

眼前的小七,身旁的丈夫,兩個身份互換的男人,兩個因為身份互換而走上截然不同人生道路的男人。韋雪的心中五味雜陳,他們的命運打從在襁褓中被交換的那一刻便改變了。而這一切,只有她知道。

“貧道未入道門前,曾蒙韋府恩養數年,又蒙李檀越所贈之龍胎醴苟延性命。”小七不知道韋雪想說什麼,也許他在期待韋雪說些什麼,但見韋雪始終沒有說出口,也只能再次稽首,說道,“舊事如煙,不值再提。今日乃師君羽化登真之期,萬望檀越與夫人節哀,勿擾真人清靜歸途。”

小七重新垂首肅立,彷彿剛才的波瀾從未發生,又變回了那個超然物外的靜淵道人。

靈堂內,檀香嫋嫋,誦經聲彷彿來自天外。李含光的遺容在素紗後若隱若現,枯槁卻帶著一絲解脫的微笑。而圍繞著他靈柩的塵世中人,卻因一場猝不及防的重逢,掀起了驚濤駭浪。前朝的恩怨、隱秘的情愫、失落的武功、身份的轉換、道法的超脫…所有的線頭,都在這一刻,纏繞糾結於含元殿的白幡之下。韋雪破碎的淚眼中,映著雲霆垂首誦經的沉靜側影;而小七寬大的道袍袖中,無人看見的指尖,正微微顫抖著,捻過一顆冰冷的、刻著“七”字的舊銅釦——那是他作為『君子衛』老七時,唯一留下的念想。

樂山攜韋雪離開了龍興觀,韋雪回家的路上沉默不語。相同的時代,不同的命運,有些人可以選擇,更多的人只能被時代的洪流推著走,而無從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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