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盛世,長安韋府。此時的韋見素表面上雖然只是諫議大夫,並襲父爵為彭城郡公,實際卻是皇帝李隆基最信任的臣公之一。韋見素年輕時考中進士,授相王府參軍,幫早年還是相王的李隆基完成“唐隆政變”,誅殺韋后黨羽;後又參與“先天政變”,助新皇從天平公主手中奪下政權,年紀雖輕,卻是勞苦功高。
襁褓中的嬰啼劃破寒夜,『君子衛』中的阿大帶著一個奶孃打扮的女人出現在韋見素的書房。
開元盛世雖已二十多年,但從政變中奪得社稷的皇帝卻時時刻刻擔心有人惦記他的權位,因而命韋見素秘密組建『君子衛』,為自己在黑白兩道探查情報、消除異己。
“大人,東西帶回來了!”阿大將一個錦盒放在紫檀書桌上,又指了指奶媽懷中的孩子說道。
韋見素沒有說話,而是小心翼翼的開啟錦盒,錦盒裡赫然放著的是一枚玉璽。韋見素沒有將玉璽拿出,而是謹慎的看了看奶孃和她懷中的孩子,問道:
“這就是他的孩子?”
“北冥教的人將這孩子和錦盒一起託鏢給了通威鏢局,想要掩人耳目,幸好被我們發現。”
“北冥教的人呢?”
“我們發現他們託鏢之後,便去劫鏢,一時顧不上那幾個人,讓他們跑了。”
“可曾查清他們的身份?”
“那幾個人武功都甚好,雖然刻意掩藏身份,但應該不難查出,請大人再給我們些時間。”
“孩子和玉璽拿到就好,如今‘三王’的事情更加棘手,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你們去辦。”
“是大人!”阿大應諾著,隨即又問道,“那這孩子?”
“你先把他她帶下去吧,孩子留下。”韋見素示意阿大把奶孃帶走,又丟了個眼神,這是殺人滅口的意思。
阿大接過嬰兒,輕手放在了韋見素的書案之上,便帶著奶孃離開了。
書房裡只剩下韋見素,他這才又開啟了錦盒,取出玉璽仔細觀瞧。
韋見素認得這方玉璽,它是武曌命人改刻而成。璽身由整塊和田青玉琢成,色如寒潭,透出幽幽的青白光澤,其間又隱約浮動著幾縷墨色雲翳。璽鈕之上,兩條螭龍盤踞蜷臥,龍爪粗壯有力,鱗片細密如織,在燭火下泛著冷硬的光;龍首高昂,竟似要破玉而飛,龍睛則用微末金粒鑲嵌,灼灼生光。
璽身四面,刻有鳳凰圖案。鳳凰皆曲頸展翅,長尾如火焰翻騰,羽翼層層疊疊,精雕細琢,姿態生動欲飛。鳳凰之間,又纏繞著連綿不絕的雲雷紋飾,在玉石的肌理之上游走不息。璽底邊緣,則刻了一圈龜背紋,細密而規整,彷彿無聲宣示著江山永固的祈願。
在璽底,赫然刻著四個篆字“赦命之寶”——筆勢如刀劈斧鑿,峻峭而銳利。那方寸之間,亦曾有過“傳國玉璽”四字,是高宗時遺留的痕跡;卻早已被磨平削去,只留下微不可察的淺淺凹痕,如同被新字深深碾壓進玉髓骨髓的舊夢殘痕。
此刻它正靜靜臥於明黃錦緞之上,無聲蟄伏,如一頭沉睡的獸,只待主人的手去喚醒它體內沉甸甸的威權。
韋見素的指端滑過玉璽,凝視著掌中之寶,時光流轉,武周王朝的帷幕早已垂落。青玉沉默如初,其上曾遊走的鳳凰、曾盤踞的螭龍、曾寄寓的龜壽,皆在幽暗裡漸漸沉入死寂。玉的冰冷沁入骨髓,在時間緩慢的流動裡,只將昔日那不容置疑的威權,凝成了一段無聲而堅硬的遺存。青玉的沉默裡,最終埋葬了所有曾經驚心動魄的喧囂。
韋見素小心的收好玉璽,明天他就要帶著玉璽去向皇帝覆命,至於那孩子,韋見素的眼神回到了襁褓之中。
那孩子嬰眉宇清正,韋見素似乎從他的臉上看到了故人的樣子。
薛崇簡,曾經的郢國公,曾經與李隆基出生入死的兄弟。曾經參與“唐隆政變”,擁立睿宗即位,封上柱國、立節郡王。也曾經支援李隆基,反對母親太平公主而得以在“先天政變”之後免死。
自從他被貶於袁州別駕,又“假死”任上之後,韋見素已經十幾年沒見過這位曾經同生共死的戰友了。
如今他的兒子就在自己的面前,他兒子的生死就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崇簡兄,你假死就算了,何苦要再興風作浪,弄出一個’北冥教‘來,讓皇帝不安呢?”韋見素盯著孩子,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
他心底當然知道薛崇簡為何要作亂,李隆基趕盡殺絕,害死了故人全家,然而他更加懂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是每一個做臣子的無奈。
自己該如何處置眼前這個孩子,皇帝一定會讓他斬草除根,韋見素心裡清楚。然而父親韋湊得罪宰相宗楚客之時,如不是太平公主在韋后面前力保,自家一門恐怕早已湮滅。
韋見素正在猶豫之時,屋外卻響起了敲門之聲,傳來的是他最心儀的聲音。
“老爺!”
“進來吧!”
推門進來的是韋見素的愛妾蓉兒,她小腹微凸,手中卻端著一個食盒,裡面是自己親手做的點心。
“這麼晚了,老爺還未休息,妾身怕老爺餓了,自己下廚去做了老爺最愛吃的胡桃餅。”
“蓉兒有孕在身,這些事情讓下人做便是,莫要辛勞動了胎氣。”
“老爺請放心,大夫也說了,胎兒已經足月,沒什麼可擔心的,還要多活動活動才是。”蓉兒正準備放下食盒,卻看見了紫檀書桌上的孩子,驚訝的問道,“怎會有個孩子在這裡?”
“阿大在外面撿的,不知何人丟棄在了府外。”韋見素搪塞道。
“看這襁褓,應該也不是窮人家的孩子,誰這麼忍心,真是造孽。”蓉兒放下食盒,掀開襁褓看了看孩子,那孩子眉清目秀,正盯著自己轉動著大眼睛。
“阿彌陀佛,幸而被撿了,老爺這也是行善積福!”蓉兒一向吃齋唸佛,有個身孕之後,更是相信善有善報。
“話雖這麼說,我卻還沒想好該如何處置,府中平白無故多出個孩子,難免流言蜚語。”
“老爺既這麼說,那交給妾身便是。妾身的表姐膝下無子,正可送與她去。”
“她家郎君是京兆府裡的不良人的那個?”
“正是,妾身便說是在巷口撿的,偷偷送與她去,日後長大了還可與我這腹中的孩子做個伴。”
韋見素沉吟不語,他知道皇帝一向多疑,自己如果窩藏了這個孩子,一旦被李隆基知道,那後果不堪設想。但是太平公主曾對韋家有恩,何況皇帝現在糾纏與武惠妃和太子的矛盾之中,只要稟奏北冥教已剿滅,玉璽已追回,他恐怕也無暇追究太多。
“老爺,這也算是為妾身腹中的孩子積些功德。”蓉兒見韋見素還在猶豫,便繼續旁敲側擊的說道,“這孩子萬一是官宦名門之後,他日有人尋來,大人有恩與他,豈不是可以善加利用?”
蓉兒的話讓韋見素心中一動,雖然與她所言恰恰相反,這孩子是皇帝的敵人之子,但並非就沒有價值。宮闈驚變,風雲詭譎,自己神不知鬼不覺的留一個後手,萬一將來對自己有用呢,也未可知。
“那就依蓉兒的意思辦吧。”
就這樣,這孩子保住了性命,成為了京兆府一個不良人的兒子。不久之後,“三庶人”事發,太子李瑛等三人被賜死。蓉兒的父兄因供事於太子府而受到牽連,被流放。蓉兒得知訊息,難產而死。蓉兒的表姐在孩子長到六歲的時候也得病死了,韋見素便給了那不良人些銀兩,讓他另外娶妻生子,秘密把孩子接回來當作『君子衛』培養。
這孩子就是我,小七,一名『君子衛』,我六歲時便進了郡公府習武,我沒有自己的名字,小七,只是一個代號。
阿大跟我說我是個孤兒,父母早亡,是郡公爺收養了我,郡公是我的恩人。
郡公延請名師授我武功,七歲時我已經能把一套羅家槍法施展的得心應手,阿大說將來我定能馳騁疆場,為國殺敵。
我沒有上過戰場,九歲那年,我卻成了二小姐習武的陪練。
也就是在那一天,二小姐成為了我生命中的第一縷光。二小姐只比我小一歲,據說她阿孃早死,是郡公爺的掌上明珠。
二小姐脾氣驕橫,全府的人都怕她,但我知道她的倔強正是因為她內心的善良。從此我變成了她沉默的影子,是習武場上陪她練功的玩伴,是書案旁為她研墨的侍童,更是她第一次偷溜出府時,緊張得手心冒汗卻寸步不離的護衛。那份情愫,在年復一年的守護中,悄然滋長,純淨而熾熱,卻深埋心底,不敢僭越半分。
十四歲那年,我第一次執行任務,跟著老二、老三去招安太行無極門。沒想到曾經號稱江湖第一大的門派卻是群龍無首,烏合之眾被我們輕易拿下。當我志得意滿回到長安,想要向二小姐炫耀的時候,才知道二小姐在洛陽差點被歹人擄去,那一刻我發誓,以後如論如何我都會用生命去保護她的安全。
為了能夠保護二小姐,我繼續苦練武功,然而雖然我的槍法精進了,二小姐也長大了,我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陪在她的身邊。正當我以為所有的努力都變成泡影的時候,二小姐卻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她加入了『君子衛』。
後來我才明白她的心思,她不想像她的阿姊一樣,成為任人擺佈的棋子,她想透過自己的努力證明她的價值。
我不在乎她的想法是什麼,我有了更多的機會陪伴在她的身邊,這就已經足夠。之後的每一次任務,只要二小姐參與,我便會保護在她身邊,郡公也似乎對這樣的安排頗為滿意。
我們去了很多州府郡縣,也掃蕩了不少武林門派,卻逐漸開始遇到一股勢力在暗中與『君子衛』對抗。聽說那是安祿山的人,我不知道安祿山是誰,但我知道這夥人的實力不在我們之下,我更知道二小姐的安全需要我付出更大的努力,我隱隱感到了一絲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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