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青城

第196章 番外 小七

我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君子衛』得到了新的任務,我們要尋找“青城之寶”的線索,而這線索可能在一個茅山道士的身上,於是我們跟著二小姐來到了江南。

茅山的紫陽宮,這是再次改變我命運的地方。九皇會上,我們再次與安祿山的人遭遇,火藥和天狼眼險些要了我的性命。但是我在所不惜,因為如果不是我擋在二小姐身前,被炸傷的便是她。

說實話,我已經記不清當時的情景了,我只記得彌留之際,二小姐急促的語調和關心的眼神,意識隨即墮入無邊黑暗,但這就已經足夠了。

我再醒來的時候,已經回到了長安,我身負重傷,武功全失,卻保住了性命。我聽薛神醫說,是二小姐弄來的藥引龍胎醴救了我的命。

二小姐救了我的命,但我卻沒有勇氣活下去,我武功全失,對於『君子衛』已經沒有價值,也失去了追隨和保護二小姐的能力,我甚至連個普通人都不如。無盡的黑暗、蝕骨的疼痛、武功盡廢的絕望、對韋雪刻骨的思念與無法再守護她的愧疚,日夜折磨著我。

我再次站起來已經是半年以後,這半年沒有人來看過我,也沒有半分郡公府的訊息。那年冬天,長安下了特別多的雨,盛世掩蓋下的危機在暗流中湧動。我踩著泥濘的路面趕回『君子衛』,這才得知郡公爺已經拜相,而二小姐卻因為逃婚不知所蹤。

“逃婚”!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我不知道是喜還是憂,只記得冰冷的雨水打在我的臉上,讓我下定了一個決心。

我請阿大去央求相爺,讓我留在府中做一個雜役。雖然我武功沒了,但是灑掃庭院、備馬送信的活我還是能幹,只要讓我留在相府,我什麼都可以幹。沒想到相爺居然同意了,相爺收留了我兩次,我發誓,只要相爺還在,我今生都會為他做牛做馬。

拜相之後,府裡可謂門庭若市,來拜謁的、來送禮的,絡繹不絕。但我卻感到相爺臉上的愁雲越來越重了,他讓我悄悄給王公大臣們送信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我聽說,那個叫安祿山的節度使要造反,皇帝卻是不信。我記得這個人,和『君子衛』作對的『拱衛司』就是他的手下,阿大說茅山讓我差點喪命的埋伏就是他們設下的。

然而我現在卻做不了太多,『君子衛』都被派出去執行任務了,我努力恢復著武功,進展卻很慢,我只能默默的守在相府,守護著相爺,也憧憬著有一天二小姐會回來。

天寶十四載,漁陽鼙鼓動地來!安祿山叛軍如洪水猛獸般撲向長安。

二小姐真的回來了,兩年之後,在長安即將被叛軍包圍的時候。我欣喜若狂,可是我還來不及和她敘舊,『拱衛司』的高手就襲擊了相府。

阿大在那場戰役中死了,二小姐也險些丟了性命,千鈞一髮之際,她以身作盾,為了救一個人,一個男人,她的男人。

我看見二小姐倒在那個男人懷裡的時候,我便知道她再也不是我心中日夜期盼的那個人了。但我還是願意做一切,只要她能夠活著,哪怕犧牲自己,就像當年在茅山九皇會時一樣。

叛軍圍城,繁華帝都,頃刻間淪為地獄。相爺帶著剩下的『君子衛』在倉皇中隨聖駕西逃。我沒有跟他們一起,我選擇了和那個男人一起,護送二小姐去廬山尋找神醫救命。

我們逃出長安,路過法門寺,一路顛沛流離的來到廬山。路上我知道了那個男人的名字,他叫李樂山,這名字聽起來好耳熟,但我又分明是第一次聽到。

沒有人知道,這一路我是怎樣過來的。我擔心二小姐的安危,卻又不能表露出來,我看著二小姐與那個男人的親暱,卻又只能把心中的苦澀強忍下來。他們上了疊風屏,我卻只能在山下焦急的等待。那一個月的煎熬,漫長的彷彿我的整個前半生。

所幸,二小姐活了下來,但這意味著我的使命也結束了。二小姐不會回長安,也不會去找相爺,她要和那個李樂山在一起,而我只能默默的離開。

我回到長安的時候,長安早已被叛軍佔領,我目睹了滿城的斷壁殘垣、叛軍的暴行、百姓的哀嚎,看著這座煌煌帝都如何被戰火與貪婪撕碎。國仇家恨、身世飄零、愛莫能助的無力感,將我殘存的心志碾入塵埃。

我打聽到老皇帝逃去了蜀中,我便打算去成都追隨相爺。剛行至一半,又聽說新皇帝在靈武登基,相爺被老皇帝派去傳詔禪讓。我便又趕往靈武,終於在那裡見到了相爺和『君子衛』,很意外,『君子衛』已經歸由一個叫史天賜的人統領,更以外的是,這個史天賜是二小姐和李樂山的朋友。

我沒有回到『君子衛』,畢竟我的武功沒有恢復,對他們沒什麼用。我還是選擇追隨在相爺的鞍前馬後,直到長安光復,回到相府,再也沒有離開過他的身邊。

回到長安的相爺雖然以扈從玄宗入蜀之功加封開府儀同三司,但卻失去了實權。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更何況全長安的人都知道,新皇與太上皇有隙。

幸而相爺的幾個兒子也算有出息,韋倜、韋諤做了給事中,韋益做了刑部員外郎,韋晢做了光祿少卿,只是二小姐還一直沒有訊息。

長安在一點一點的衝傷痛中走出,但風雨飄搖的帝國卻讓老百姓的心頭噤若寒蟬。洛陽失而復得,叛軍捲土從來,吐蕃虎視眈眈,相爺雖然不再是宰相,卻依然憂心國事,我只能看著他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出人意料的是,大小姐回來了,但讓人心寒的是,她已經瘋了。我知道她被相爺當作棋子嫁給了政敵,受盡凌辱。我這時候才明白,當年二小姐逃婚的決定是多麼的正確,她如今一定過著自由而幸福的日子吧。

偶然的機會,找回了二小姐的粉腚梅花駒,不知道它是如何在這亂世中存活下來的,也許和我一樣,只是運氣好罷了。我不時的會去打掃二小姐的房間,雖然我知道她已經不會回來了。我已經不再過多的去想念從前的日子,讓自己在每天的勞作中忘記對二小姐的牽掛,但我沒有想到的是,我又見到了她。

二小姐的出現只是那麼一霎那,卻激起了我內心的波瀾。從此以後,我總覺得能在長安城裡看到她的影子,直到一年後的一天早上,我在南門採辦貨物,看見她騎馬遠去,身邊還有那個男人,李樂山。

我遠遠看見朝霞映照在她的臉上,散發著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光彩,我知道她一定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放心。

她沒有看見我,我目送著他們遠去,心想著,今生應該不會再見了,那一天,又一個新皇帝登基了。

半年之後,相爺去世了,我便也沒有了留在相府的理由。

我從來都沒有叱吒武林的想法,也沒有馳騁沙場的機會,我只想做個普通人,陪在自己的恩人和親人身邊。然後在亂世中,連這樣的願望也變成了奢求。

長安城裡再次風雲詭譎,裡坊街巷到處流傳著吐蕃興兵,突厥再起的謠言。我離開了長安,卻不知道該去哪裡,就算浪跡天涯也該有個方向。我便決定把曾經在『君子衛』時,陪伴二小姐行走江湖的地方都去一遍。

永泰元年,帝國又換了年號,而我流浪到了茅山,這一次我見到了李含光。

初入紫陽宮,李含光正在講經說法,不知為何,簡單的《道德經》卻在在老仙師的口中說來,卻牢牢的抓住了我的心。

觀庭前古松,經風霜而不折,謂之“韌”。

看山澗流水,遇頑石而繞行,謂之“柔”。

察爐中薪火,燃盡成灰亦暖物,謂之“舍”。

我拜入了上清派,道號“靜淵”,似找到了破碎心靈可以安放的地方。這裡是我曾經為二小姐死過一次的地方,我決定在這裡重新活一回。

仙師並未問我過往,只讓我每日清掃庭院,靜觀花開花落,雲捲雲舒。起初,我心如死水。直到一個暴雨夜,雷電交加,我狼狽不堪的去關大殿的窗戶。仙師悄然出現,立於廊下,平靜道:“風狂雨驟,窗欞自搖。汝心若如磐石,何懼外物喧囂?殘軀非枷鎖,心鎖方為牢。”

一語如驚雷!我僵立雨中,過往種種——相府的榮光、守護的執念、武功的驕傲、失去的痛苦、長安的煉獄、流亡的絕望——如潮水般衝擊著我。我忽然明白,困住自己的,從來不是殘失去武功的身體,而是那顆執著於“失去”與“守護”而不得、充滿怨懟與不甘的心!

仙師並不教我玄奧道法,只讓我每日打坐調息,修習最基礎的導引吐納之術,輔以針灸草藥。神奇的是,這並非為了恢復武功,而是為了修復那被戰亂和絕望摧殘殆盡的生機。

我在日復一日的清修中,將破碎的過往一點點咀嚼、消化。他不再回避對二小姐的思念,而是將其視為生命中一段純淨的月光,照亮過我的路,卻不再試圖緊握。那份“活著”的期望,終於在放下執念後得以實現。

然而造化弄人,當我以為一切執念都放下的時候,我卻看到了那個男人,那個與我命運糾纏一生的男人,李樂山。

他為什麼會出現在茅山,二小姐在哪裡,他們過的都好嗎?我已經平靜的心再次激起波瀾。

他也看到了我,但他應該沒有想起來我是誰,我回避了他的眼神,就像我這一生一樣,永遠都隱忍和退讓。

我主動承擔起照顧宮觀內老弱的道眾、為山下貧民施藥的工作。我要用更充實的道行讓自己能夠雲淡風輕的面對任何人。那雙曾執槍殺敵、沾滿血腥的手,如今能平穩地搗藥、煮粥、拂去經卷上的塵埃。失去了開山裂石的武功,卻尋得了潤物無聲的“道力”。

我是不是真的修煉到了波瀾不驚,四年之後才有了答案。

四年之後,仙師平靜預知羽化之期。師兄弟們侍奉在側,心無悲喜,唯有對師君大道的深深敬服。

弔唁之日,我垂首誦經,心如止水。直到那聲熟悉的、帶著驚惶與難以置信的呼喚響起——“小七?!”塵封的記憶閘門轟然洞開!我抬頭,看到了靈前一身素衣的二小姐。時光彷彿倒流,卻又滄海桑田。

洶湧的情緒幾乎要衝破道心的堤壩,但同時我也看到她身邊的李樂山。電光火石間,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有一句“別來無恙?”

我努力用最平靜的語氣提及“韋相府上恩養數年”,將洶湧澎湃的前塵舊事,輕描淡寫為“舊事如煙,不值再提”。

我鼓足勇氣,再次望向她的眼睛,那如深潭般澄澈的眼眸,有久違、有懷念、有關心,但我並不知道,那深潭之中還藏著關於我的秘密。

我強迫自己鎮定,指尖卻在寬大的道袍袖中,死死捻住了那枚伴隨他半生、刻著“七”字的舊銅釦。

這枚銅釦,不再是身份的執念,而是勘破生死、放下情緣後,對生命來處與歸途的一份淡然銘記。

師君的棺槨在前,誦經聲在耳。靜淵道人閉上眼,心中默唸《清靜經》:“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孤鴻終有棲處,不在朱門,不在江湖,只在方寸靈臺,一片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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