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青城

第197章 樹欲靜而風不止

從玄元觀回來之後便到了端午節,一大早,院子裡丫鬟和小廝們正在玩射團的遊戲。他們將粉團、角黍,放在盤子中,用細軟的柳枝製作成小巧的弓,再搭箭去射盤中之物,粉團和角黍滑膩,很難射中,射中的人便可以吃。孩子們則在一旁鬥百草,先是武鬥,又是文鬥,院子裡一片嬉鬧之聲。

樂山則帶著韋雪和鹿呦呦在正廳用早飯,天氣又熱了起來,氣氛略顯沉悶。

“老爺…大娘子…鹿姐姐…”一聲怯生生的呼喚傳來。只見雲兒在丫鬟雁玲的攙扶下,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未施粉黛,臉色有些蒼白,一手無意識地輕輕護在小腹上,眼神中充滿了初為人母的懵懂、難以置信的驚喜,以及深深的惶恐不安。

樂山一見她,立刻快步上前,想扶又不敢用力,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雲兒!快坐下!你現在可是雙身子的人,千萬仔細!”

雲兒對著樂山和韋雪盈盈下拜:“謝老爺、大娘子恩典!妾身…妾身…”她聲音哽咽,不知是喜是懼,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韋雪親自上前扶起她,拉著她的手,語氣慈和如長姐:“快別多禮。這是你的福氣,也是李家的福氣。往後安心養胎,缺什麼少什麼,想吃什麼用什麼,只管開口。萬事有我,有老爺為你做主。”這番話給了雲兒極大的安全感,她緊緊反握住韋雪的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大娘子…雲兒…雲兒不知如何報答…”

鹿呦呦坐在一旁,看著眼前這“妻妾和睦”、“主僕情深”的一幕,心中不免有些酸楚,但還是擠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說道:

“李大哥盼了這麼久,終於得償所願了!雲兒妹妹真是好福氣呢!”

“雁翎,去把艾葉點上,這揚州哪都好,就是蚊蟲太多。”韋雪拉著雲兒在軟榻上坐下,扭頭吩咐丫鬟雁玲道。

“蚊乃水蟲所化,澤國故多爾。”

雁玲去點艾葉,鹿呦呦也起身離去,不一會拿著一把扇子回來交給韋雪。

“阿姊,這是用玉鷏鳥的羽毛做的扇子,皆說可以避蚊,我在西市買了幾把,阿姊且用用看。”

韋雪接過扇子,並未多說話,只是點頭微笑。不一會,院子裡已經飄起了艾煙,彩霞也端著一盤粽子送到了桌前。

“今日可有誰要去看鑄新鏡嘛?”樂山拿過酒罈子給大家都斟上了酒。

“我倒是想去,只是這身子重了,多有不便。”還沒等樂山回答,雲兒脫口而出,卻發現有些唐突,急忙掩嘴偷笑。

“我們去年都見過一會了,今兒就不去湊熱鬧了。”鹿呦呦給每個人夾上一隻白瑩如玉的角黍說道,“可惜這裡不是嶽州,否則還有賽龍舟可以看。”

“那就讓雁玲和奶媽陪著懷遠和寧兒去便是,我聽寧兒嚷嚷過幾次了。”聽到嶽州,韋雪心中一動,有些心不在焉。當年一道在洞庭湖賞月吟詩的那些人,李白已經仙逝,賈至聽說已經回京做了中書舍人,懷素呢,那個一直對自己曖昧不明的小和尚現在哪裡?他的心意自己又怎會不懂,只是裝作不懂罷了。

丫鬟雁翎這時走了過來,手中捧著一個竹籃送到韋雪的面前,這才把韋雪從滿懷思緒中拉了回來。

“這是我為兩位妹妹準備的,你們回去之後掛在帷帳上。”韋雪從竹籃裡取出東西,遞到鹿呦呦和雲兒手裡。二人低頭一看,原來是五時圖、五時花,長命縷和宛轉繩。

“多謝大娘子!”

午時,揚子江上。江心鑄鏡,奪的是端午極陽,取的是大江至陰。

揚州城萬人空巷,運河如沸,畫舫彩舟層層疊疊,直擠得水洩不通。兩岸堤坡人潮如蟻附,錦棚彩幔連綴成雲,連柳梢頭都攀滿了膽大的少年郎,枝幹不堪重負,呻吟低垂。更有甚者,泅水攀上江心官船錨鏈,如螻蟻附於巨獸之軀,只為求得近觀一線天機。滿城喧囂鼎沸,奶媽抱著懷遠,雁玲牽著寧兒也在這觀鏡的人群中。

幾條烏沉沉的官船,靜泊於江心激流之上。船身吃水極深,船腹壓著非比尋常的重物。

江水於此,湍急如沸。鼓聲自兩岸隱隱傳來,那是龍舟競渡的喧囂餘響,卻絲毫未能侵擾此處的肅殺。船首,三足巨爐巍然矗立,爐身黝黑,遍佈斑駁的灼痕,宛如上古巨獸盤踞。爐內炭火,並非凡紅,乃是沉鬱熾烈的青白色,焰舌無聲舔舐著爐膛深處,映得爐前赤膊的匠人們肌膚如銅,汗珠滾落,未及甲板便化作一縷白氣。

無數目光瞬間聚焦江心。人群屏息,只餘粗重的喘息與遠處江水沉悶的嗚咽。

爐心深處,靜靜臥著一方銅胎。它吞噬著青焰,通體已化作流動的、近乎刺目的白熾。爐前主事的鏡師,白髮虯髯,雙目卻銳利如鷹隼。他赤足立於滾燙的船板,手中緊握一柄丈餘長的精鋼火鉤,目光死死鎖住爐膛內那團令人無法逼視的光源。周遭空氣被烤炙得扭曲波動,水汽蒸騰,模糊了人影。

“時辰——至!”一聲蒼老而宏亮的唱喏,圍觀的人群立刻萬頭攢動。

剎那間,天地為之一靜。連那奔湧的江水,也似屏住了呼吸。

鏡師鬚髮戟張,手中火鉤如蛟龍出海,閃電般探入青白烈焰之中。鉤尖精準地咬合住那白熾的銅胎,奮力一提,灼目的光暈瞬間炸開,逼得眾人紛紛側目掩面。銅汁流淌,其聲如滾雷沉悶,又似龍吟初啼,熔金的光流在鉤上蜿蜒,滴落之處,船板嗤嗤作響,騰起青煙。

“落——鏡!”

一面銅鏡赫然在目!鏡體暗青,邊緣尚泛著隱隱紅光,彷彿內裡仍有地火奔流。鏡面卻已呈現出一種深不可測的幽玄,並非平滑如常,而是隱隱有奇異的渦旋紋路,如同江水瞬間凝固的漩渦,又似蒼茫雲氣的遺蹟。水痕在鏡面蜿蜒,如同天然的銘文。

鏡師不顧砧板滾燙,伸出佈滿老繭的手,指尖顫抖著,極其緩慢地撫過鏡緣。他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鏡面深處,那幽玄的渦旋彷彿連通著另一個世界,倒映出破碎的天光和奔湧的暗流。

江風浩蕩,吹散了最後的水汽,也吹散了鏡面那轉瞬即逝的幻象。只留下冰冷的青銅,與鏡中深邃如淵的幽光。

“鏡成了麼?鏡成了麼?”寧兒身材矮小,踮著腳急得直跳,綢衫前襟被汗水浸透一片深色。

“鏡成!”不知何處一聲嘶喊,岸上堤下,驟然爆發出排山倒海的聲浪!歡呼、驚歎、議論、虔誠的祝禱……無數聲音混雜著,直衝雲霄。

官船緩緩掉頭,載著那面幽光流轉的“水心鏡”,分開渾濁的江水,駛向森嚴的揚州大都督府署。人群如退潮般緩緩鬆動,意猶未盡地議論著方才的奇景。

奶媽鬆開拉著懷遠的手,合掌向江心連連禮拜,就在此時,一道白影飛過......

午飯後,樂山回到後院練功。自從在茅山見識過李含光的武功之後,樂山的心裡五味雜陳。雖然和鹿呦呦一同修煉天機神功之後,自己的功力又有了精進,但無論如何,與天師的境界還是天差地別,這可能就是凡間與神仙的差別吧。

樂山分了神,收功不再練下去,悶熱的空氣還是讓他汗流浹背。

“不好了,阿郎,快些去前院,小少爺不見了!”樂山剛剛拿起毛巾擦汗,下人突然衝了進來,語無倫次的稟報著。

樂山心中一驚,一個箭步來到了前院,卻見韋雪已經癱坐在地上,鹿呦呦正在扶著她的後背在安撫她。

“怎麼了?”

“懷遠不見了!”鹿呦呦回頭看了一眼樂山,示意他去問奶媽詳情。

奶媽失魂落魄的站在院子中央,旁邊還有陪著她一道出門的丫鬟雁翎和寧兒,同樣的驚慌失措,然而被奶媽抱著出去逛集市的懷遠卻沒了蹤影。

“我,我們在江邊看鑄新鏡......還在西市給少爺買瓷哨,突,突然......”奶媽語無倫次的說著說著卻又哽咽住了。

“突然如何了,雁翎你說!”

“突然有人把少爺從奶媽的手裡搶走了!”雁翎比手畫腳的說道,“我和奶媽想去追,連那人的影子都沒有看到!”

“我看見了那人,一襲白衣,一晃就不見了!”寧兒卻比丫鬟鎮定,在一旁補充道。

樂山也有些慌了,懷遠就這麼失蹤的毫無線索,一時間自己的大腦中也是一片空白。

不過樂山還是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應該去安慰韋雪,於是立刻附身檢視韋雪的情況,只見她臉色慘白,目光失神,任憑鹿呦呦怎麼叫她都沒有反應。

“韋雪!”樂山將一股真氣自掌心輸入韋雪的後背,韋雪這才一口氣倒了過來,哇的一聲大喊道:“小叫花子,懷遠不見了,我的懷遠不見了!”

“莫急,我們一起想辦法,一定會找到懷遠的!”樂山一把將韋雪攬入懷中,任由妻子放聲大哭。

“先扶阿姊進去吧。”鹿呦呦一邊讓樂山扶起韋雪,一邊打發下人們先行退下。

“都怪我,都怪我,我應該陪他們去的!”韋雪的聲音已經有些歇斯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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