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時,這也向外界表明了,他田夫軍是積極響應改革號召,支援新興事物的開明領導,這對於他的個人形象是非常有利的。”
賀秀蓮聽到這裡,整個人都懵了,她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說道:
“我的天吶,這裡面有這麼多道道呢?”
葉辰淡然一笑,笑容裡有些複雜的意味,繼續說道:
“不只是如此,還有呢。至於這第五層,則是在千金買馬骨,做給外人看的。田家兄弟如此厚待我們,其他人都看著呢。
尤其是那些真正有本事、有想法,但卻還在猶豫的人會想:你看,只要像葉晨、像賀家這樣有真本事、幹實事,田福軍就會支援你,縣裡就會給你機會。
這能鼓勵更多人出來做事,帶動一方經濟,對他田福軍來說,這治理地方的功績,不就來了嗎?而對於我們來說,無形中也成為了標杆,只能越來越好,不能給他砸了招後牌。
所以你看,只是這不起眼的一則短短的廣播,背後是田家兄弟,特別是田夫君的深思熟慮。
既還了人情,又賺了成績;既鞏固了關係,又展示了立場;既然支援了我們,又宣傳自己。一舉數得,面面俱到,這手段、這心思,由不得我不感嘆一句厲害啊。”
賀秀蓮依偎在丈夫肩頭,沉默了良久。今天葉晨可以說給她開啟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道:
“以前我只覺得田福堂精明,現在這麼一看,他弟弟比他還厲害,想的可真深真遠。晨哥,還是你看得透。”
葉晨攬著妻子的肩膀,看著窗外沉沉的月色,輕聲說道:
“社會就是一本大書,處處都是學問。咱們以後的路還長,這些人和事,心裡有數就好。他們雖然有用心的方面,但只要最終的結果是好,對咱家、對雙水村的老百姓有利,那這就是好事。睡吧,明天還要上課呢。”
燈光熄滅,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賀秀蓮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丈夫所擁有的,不僅僅是寫出動人故事的才華,還有著一份洞察世事的深刻智慧。而這則廣播背後的波瀾,也讓她對未來的路,有了更清醒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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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土高原剛披上薄薄的秋霜,孫少平蹲在礆畔上磨鋤刃,砂石摩擦鐵器的聲音刺耳得像是在刮他的心。遠處傳來大哥孫少安癲狂的嘶吼:
“額沒廢!額能生十個娃!”
“少平,趕緊的!”
父親孫玉厚佝僂著背,從窯洞裡出來,對著他說道:
“隊裡催著交糞肥呢,咱家還差三十擔……”
孫少平悶頭繫著草鞋帶,斜肩破洞露出凍的發紫的腳趾,他抓把甘草塞進去,就像塞入心裡那些往外冒的怨氣。
以前這個時候,大哥早扛著扁擔往自留地送第三趟糞了。孫少安總說“念你的書去”,把他往學校的方向推。現如今,那本裹著牛皮紙的高中課本,早被灶火塘吞得只剩邊角,母親說糊炕洞時引火用了。
“日他田福堂先人!”東窯突然傳來砸東西的聲響,接著是母親壓抑的啜泣。孫少平攥緊鋤把,手背青筋暴起。
他想起那個陽光很好的午後,田福堂親自來家裡,捲菸灰落在炕蓆上,那時,潤葉姐和大哥還沒有離婚,他對著孫少安說道:
“村裡的初中馬上就要建起來了,到時候讓少平去村中學教書吧,和潤生也好有個伴兒。”
當時孫少安正在炕上編草鞋,他突然把錐子扎進炕桌,語氣強硬的回道:
“俺家不欠田家的人情!”
現在呢?村中學的紅磚房蓋起來了,田潤生每天夾著教案,從他家門前過,胸兜彆著兩支鋼筆。而自己只能跟著父親吃生活費,臭氣燻的連說親的媒婆都得繞道走。
正當孫少平胡思亂想的時候,院外突然傳來,田二扯著嗓子在坡下喊的聲音:
“少平,公社要統計掃盲人數,你識文斷字的,去幫個忙唄?”
孫少平剛要應聲,卻聽見父親孫玉厚慌忙回絕:
“不去不去!俺娃忙著呢!”
等到人走遠後,孫玉厚這才小聲嘟囔道:
“白乾活不給工分,欺負老實人呢?!”
也不怪孫少平有這麼大的怨氣,他要是在學校裡教書,刨去兩個假期不算,一年就能掙二千六百工分,公社一個月還補助六塊錢呢。要是暑假裡出工勞動,隊裡還單另給記工分。
這樣下來,一年比一個最好的勞力都掙得多。哪像現在,孫少平苦哈哈的在隊裡當社員,每天一個八分就到頂了,還得是好好賣力幹活才行。
夕陽把影子拉的老長時,孫少平蹲在河灘上洗糞筐,水面上映出個頭發亂如蓬草的年輕人,眼裡的光比河底的鵝卵石還沉。
對岸傳來村初中學生的唸書聲,是曾經的好友田潤生在領讀:
“祖國啊,我的母親……”
孫少平突然把糞筐砸進河裡,水花驚起飲水的麻雀,撲稜稜飛向村中學的方向。
天一天比一天涼了,夜裡颳起了白毛風。孫少平縮在薄被裡,凍的牙打顫,耳畔傳來父母在隔壁屋的低聲爭執:
“把少安送去療養院吧?聽說公式裡有指標……”
“屁!那指標是給五保戶的!咱家出了個瘋子,你還嫌不夠丟人啊!”
“日頭從誰家門前都會過。”
孫少安躺在土炕上睡不著,他想起大哥沒瘋時常說的話。可現在,太陽好像永遠都照不進孫家的破窯洞了。
第二天一早,孫少平胡亂的喝了碗糊糊粥,正準備去把碗泡上。院外突然傳來田海民隔著土牆的喊聲:
“平娃!公社拉化肥,一天五毛錢,你去不去?”
“這就來!”孫少平趕忙應道。
去公社的路上,村裡的幾個壯勞力坐在裝化肥的拖拉機上。金富金強兩個兄弟正在那裡說著風涼話:
“孫家真是爛泥扶不上牆!老大瘋老二慫,當初要是乖乖讓少平當老師,現在哪至於這樣?”
孫少平把自己變成了聾子,頭恨不得扎進褲襠裡。
幹活的時候,孫少平把化肥袋摔得砰砰作響。氨氣味嗆的人流眼淚,他卻覺得比呆在那個充滿瘋癲笑聲的土窯洞裡強。汗水混著化肥顆粒蟄在臉上,像是被無數根針扎,滋味別提多酸爽了。
日落時分,孫少平攥著五毛工錢往家裡走。路過村初中時,他停下腳步,教室新安的玻璃窗映著晚霞,窗明几淨的教室裡,田潤生正在黑板上演算方程式。
孫少平下意識地跟著默唸,手指在褲腿上劃拉著公式。直到田潤生覺得異常,疑惑的看向窗外,他才慌忙躲在老槐樹後。
因為田潤葉的事情,孫少平是有愧疚的,他總覺得自己沒臉去見田潤生,哪怕這些年他一直是自己最好的兄弟。
孫少平有些出神的望著老槐樹的樹身,上面刻著兩行字,是他當年和潤生一起刻的:“少平潤生,永不分離。”不知道什麼時候,上面的“少平”二字被刀狠狠刮過,只剩下模糊的疤痕。
孫少平到家的時候,窯洞裡飄出熬中藥的苦味。孫少安正把尿撒在灶臺上,嘴裡嚷嚷著“田福堂你喝呀!”老母親徒勞地用抹布擦拭,眼淚滴進冒著熱氣的藥罐裡。
孫少平突然爆發力搶過藥罐,狠狠的砸在地上,黑褐色的藥汁濺了滿牆,像是幅潑了墨的山水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