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小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帶著沉重現實的無奈,
“我們現在有資格收鑄幣稅嗎?有資格讓全世界用我們印的紙片來結算像阿根廷礦這樣、關係到未來國運的戰略性資源嗎?”
他猛地停頓,那鋒利的目光再次掃向移民長隊和混亂的街道,以及遠處隱約可見的防爆車和催淚瓦斯升起的煙霧。
“不能!至少現在絕對不能!這就是遊戲規則!叢林法則!
吳小子要我們來抄底的礦,只能是——用我們在這裡用比索也好、用其他金融手段套取利潤也好——最後都要換成美刀!
用這種帶血的硬通貨,從那些瀕臨絕望的、等著‘禿鷲’來‘救援’的阿根廷人手裡,去買下礦權!
這就是資源掠奪的本質!
金融戰場得來的每一滴血,最終都要轉化為我們國家、我們這個民族未來生存和發展的基石!”
韓毅的呼吸變得異常急促。
剛才在超市裡,他只是在概念層面理解了“貨幣崩潰”,理解了“錢不如東西”。
而現在,雄小鴿赤裸裸、血淋淋地向他揭示了更深一層、冰冷無情、卻又攸關國運的核心國際金融規則——美刀霸權下的鑄幣稅!
這比吳楚之在九龍山莊會議上的論述更加直白、更加現實!
這就是恩公所說的“金融殖民”!
這就是華爾街那些大鱷們正在阿根廷做的事!
奎森特基金要做的,就是要從這場血腥盛宴中,虎口奪食,爭下一塊真正寶貴的東西——礦!
未來新能源的命脈!
吳楚之說的“扼住未來新能源賽道上咽喉”的關鍵!
一股混合著對美刀霸權無力感的憤怒和對恩公所謀格局更深層次理解的戰慄感,瞬間席捲了韓毅。
這不是簡單的投資獲利,這是國與國之間,在全球化舞臺另一條沒有硝煙的戰場上,爭奪未來的生存空間!
就在這時!
轟!
啪啦!
巨大的爆炸聲從不遠處的一個路口猛然響起!
震得地面都彷彿晃了一下!
隨即,是更加尖銳密集的玻璃碎裂聲、人群的尖叫哭喊聲!
一輛明顯是防爆車級別的厚重車輛,似乎是被自制的燃燒瓶精準命中尾部!
雖然車身堅固,但巨大的爆炸衝擊和火焰瞬間點燃了周圍堆砌的雜物和停在路邊的廢棄車輛!
熊熊烈焰捲起濃煙,如同魔鬼的旗幟沖天而起!
“小心!”
雄小鴿反應極快,一個箭步上前,將還處於震撼中的韓毅和黎媛猛地拽到自己寬闊的身後,用身體作為屏障!
巨大的火光映紅了半條街道,也照亮了周圍驚恐奔逃的人群。
狂躁的尖叫、憤怒的吼聲、警察急促的哨音和開始零星響起的、令人心悸的槍聲(不知是朝天鳴槍還是真打響了),徹底將這片使館街區域化作了人間地獄一角!
催淚瓦斯混合著燃燒物產生的刺鼻濃煙隨風飄散而來,燻得人眼睛生疼流淚!
混亂的街道中心,那沖天的烈火如同惡魔的祭壇。
爆炸聲、哭喊聲、玻璃碎裂聲、警笛尖嘯聲混雜成絕望的交響曲。
火光跳躍,將雄小鴿筆挺的西裝肩背映照得如同浴血的鎧甲。
他像一座堅實的小山,將身後兩個年輕人死死護住。
韓毅感覺自己像個提線木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拖拽進這個堅實的防護圈內,鼻腔裡瞬間灌滿了嗆人的催淚瓦斯氣味和濃烈的焦糊味,眼睛被刺激得瞬間模糊刺痛,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
“低頭!捂住口鼻!”
雄小鴿低沉的命令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如同戰場上的老將。
韓毅下意識地按照指示做了,用衣袖死死捂住口鼻,身體因為高度緊張而有些僵硬。
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衝破嗓子眼。
混亂中,他的視線被迫掠過雄小鴿肩膀的縫隙。
只見街道那頭,在那片刺眼的火光映照下,一個穿著破爛衣服、身影模糊不清的婦人(或許正是那個哼唱沙啞歌曲的人?)正驚恐地想要奔向安全地帶,卻被混亂的人潮撞倒。
她懷中似乎掉落了什麼東西,零散的紙幣(是比索嗎?)被慌亂的人群瞬間踩踏、甚至踩在腳下!
更遠處,一個翻垃圾桶的小男孩(或許就是那個混血小男孩?)被嚇得縮在牆角瑟瑟發抖,他身邊那個空癟的易拉罐,在火光的映照下滾動著刺目的金屬反光,最終“哐當”一聲,撞在那個婦人散落的、被踐踏的紙幣上,無力地停下。
“別…別為我哭泣…阿…阿根廷……”
那沙啞斷續的哼唱聲,彷彿是從火焰的地獄底層飄來,微弱,卻又如同幽靈般執拗,斷斷續續地鑽進韓毅模糊的聽覺。
《阿根廷別為我哭泣》這首承載著貝隆夫人輝煌與隕落的悲情旋律,此刻在這片燃燒的絕望街道上響起,不再有任何一絲浪漫或緬懷的情調,只剩下徹骨的悲涼和巨大的、對時代嘲弄的反諷!
黎媛緊挨著韓毅,身體也在微微發抖。
剛才被拽過來時,她的目光恰好捕捉到了火光邊緣那散落一地、被無情踐踏的紙幣,以及那個在牆角簌簌發抖的、幼小的剪影。
貝隆夫人影像中那隻戴著白手套、優雅而充滿象徵性伸向貧民孩童的手掌……史詩中菲耶羅父子豪飲後各自策馬奔向天際、象徵著自由與獨立精神的絕美意境……這兩幅曾經照亮她心靈深處的畫面,在此刻眼前這幅煉獄圖景的粗暴碾壓下,發出了“咔嚓”一聲,徹底碎裂,化作了隨風飄散的灰燼!
那些書本里、電影裡構築的玫瑰色幻象,在槍聲、火焰、催淚瓦斯、哭嚎、踐踏的紙幣和枯瘦的髒手中,顯得如此脆弱、如此蒼白、如此可笑!
一種冰冷徹骨、夾雜著幻滅與憤怒的寒意,從骨髓深處透了出來。
這不再是她透過書本和銀幕窺見的南美風情,這是失敗國家的現實樣本!
是被貪婪國際金融資本獵食後,留下的斷壁殘垣!
那些在使館門前排隊的、被抽走的精華血液,何嘗不是這個國家最後的生機?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混亂、刺耳的雜音和無邊的絕望包圍之中,就在淚水模糊了視線之際,韓毅感到自己狂跳的心臟,在經歷了最初的驚恐風暴後,竟詭異地…灼熱了起來!
瞳孔被火焰映照得如赤紅的炭火!
一股混雜著刺鼻硝煙味與絕望氣息的凜冽寒風,狠狠灌入他因緊張而微張的口腔。
這寒風裡裹挾的焦糊味道、催淚瓦斯的辛辣、還有隱約的血腥味(不知是誰在混亂中受傷?),像是一劑強行注射的、冰冷的清醒劑!
他那顆在萬米高空因恐懼而瘋狂擂鼓的心臟,在超市槍口下瑟瑟發抖的心臟,在聽到“鑄幣稅”時因無力而憤怒的心臟,此刻在近在咫尺的爆炸火焰和沖天濃煙的刺激下,在“阿根廷別為我哭泣”那悲涼絕境背景音的環繞下,泵動血液的力道猛然發生了變化!
不再僅僅是恐懼的急鼓點!
更不再是憤怒而茫然的掙扎!
一種前所未有、如同獵食者嗅到血腥味的亢奮,隨著灼熱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
刺得他頭皮微微發麻,連眼淚帶來的刺痛感都彷彿被遮蔽了!
雄小鴿如同礁石般堅固的後背,隔斷了大部分威脅,卻傳遞出一種冰冷的安全感和力量感。
混亂的場景、熊熊的烈火、濃烈的硝煙……
所有這些狂暴的、充滿破壞力的元素,在韓毅劇烈跳動的視界裡,竟然詭異地與九龍山莊那晚巨大的液晶螢幕上瘋狂跳動的外匯報價、K線圖、刺眼的紅色箭頭聯絡了起來!
電視螢幕裡比索暴跌的數字,變成了眼前被踐踏的比索紙幣!
華爾街巨鱷們在會議室裡觥籌交錯分食計劃,變成了此刻混亂街道上無聲的絞殺和資本的抽血!
恩公吳楚之那晚在巨大的顯示屏前冰冷的背影與此刻眼前雄小鴿那如山嶽般護住他們的背影,竟重合在了一起!
同樣的決絕!
同樣的置身於漩渦中心,卻又牢牢掌控著節奏!
這才是國士!
經濟戰線上的無雙國士!
“抄底關鍵戰略性礦藏!薩爾塔省‘鋰三角’核心區域!”
吳楚之的聲音如同驚雷般在腦海炸響!
那不再是一個遙遠抽象的任務!
眼前這燃燒的街道、絕望的人潮、被抽走的精英、瘋狂湧入華國超市劫掠米麵油乃至美刀的匪徒、以及超市老闆那寧願收人民幣按原價賣貨也不要更多比索的舉動……
都無比清晰地指向一個冷酷的現實:這個國家最基礎、最核心、最關乎未來的“東西”——土地下的礦脈——正被恐慌徹底淹沒!
估值正處於前所未有的窪地!
就如同超市的貨品,只不過規模大了無數倍!
“鑄幣稅!”——這個詞帶著血腥味再次出現。
無法用人民幣購買?
必須用美刀?
那就用金融戰場獵殺得來的美刀!
用華爾街那幫禿鷲還沒吸乾的血肉!去換取支撐國家未來的基石!
混亂!
烈火!
硝煙!
哭嚎!
……
這不再是災難現場,在韓毅此刻燃燒的視界裡,這一切化作了狩獵場升騰的訊號狼煙!
而那潛在的、深埋於薩爾塔省鹽漠之下的、閃爍著未來新能源命脈之光的銀色滷水礦藏,就是他韓毅——不,是他追隨的恩公吳楚之——必須在此刻獵場崩塌之際,以最快速度、最精準手法抄底攫取的終極獵物!
恐懼如潮水般退去,被一種冰冷的、名為“投機者”或者更準確說是“國家資源獵手”的極度興奮所取代!
他的心臟在灼燒!
血管裡奔湧的不再僅僅是血液,更像是被點亮的、帶著使命感的原始狩獵衝動!
這感覺如此陌生又如此令人血脈賁張!
他終於真正意義上理解了恩公吳楚之把他帶到這裡的目的!
這趟阿根廷之行,不是學習理論,不是增長見聞!
是讓他用腳丈量金融戰的廢墟!
是用他的感官最直接地觸控這場掠奪盛宴的血肉溫度!
是讓他從骨髓裡刻下對“鑄幣稅”的仇恨與敬畏!
更是讓他脫胎換骨,從一個僅僅會做PPT的年輕人,淬鍊成一個能在毀滅廢墟中嗅到國家崛起所需的寶藏氣息、並敢於衝鋒的鋒刃!
火光躍動,映照著他年輕臉龐上剛剛燃起的火焰般的意志。旁邊的黎媛,抱著日用品袋的手指骨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她依舊沉浸在巨大的幻滅與冰冷的現實衝擊中,目光有些失焦地望著那燃燒的烈焰和翻滾的濃煙。
在她朦朧的淚眼和驚恐的目光深處,那街邊跳躍的火光幻化成了某種意象——貝隆夫人玫瑰宮陽臺上那朵被無數人視為符號、卻又在現實中匆匆凋零的貝隆夫人形象本身,在焚燒比索的沖天烈焰中化為灰燼……
然而,在那飛灰之下,在那絕望的廢墟深處,似乎又有另一種冰冷、堅硬、閃爍著金屬光澤的東西隱約可見?
像是……礦脈深處被高溫淬鍊後的金屬核心?
那是否是在這幻滅與烈火之後,唯一能夠延續這個國家、或者滋養另一個遙遠崛起大國血脈的東西?
混亂還在持續,警笛聲由遠及近,使館區的安保力量開始向外驅趕。
雄小鴿確認情況暫時穩定,沒有流彈飛來,才緩緩鬆開了護住兩人的胳膊。
他轉過身,沒有看周圍混亂,也沒有問韓毅和黎媛是否有事。
他那如鷹隼般的銳利目光,直接落在韓毅那燃燒著異樣火焰的眼睛上。
短暫的沉默後,雄小鴿的臉上沒有任何劫後餘生的慶幸,反而緩緩地、極其罕見地裂開了一絲……
幾乎可以稱之為“讚許和欣慰”的笑意?
這笑意在那張平時冷峻甚至有些兇悍的臉上,顯得格外深邃。
他沒說話。
但那眼神裡的意思再清楚不過:小子,你終於聞到了?這硝煙戰場的味道,這財富與未來在燃燒廢墟里重新分配的……獵食者的味道?
看來吳小子沒有看錯人。
緊接著,他的目光轉向旁邊臉色依舊蒼白、眼神複雜的黎媛,微微頷首。
似乎在說:丫頭,幻滅也是成長。
看清了這個世界的殘酷規則,我們才能更好地……掠奪我們需要的資源來改變規則!
雄小鴿整理了一下被拽歪的西裝領口,目光掃過燃燒的街道和被砸壞的歐羅巴盟宣傳牌,最後投向使館深處的方向。
那眼神深邃如寒潭,平靜之下是醞釀著驚濤駭浪的決心。
“走。”
雄小鴿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準備衝鋒的命令感,
“回去了。該見的場面都見了。明天開始,幹正事!”
韓毅坐在大使館的大廳裡,玻璃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和硝煙味,但心臟仍在激烈地跳動。
混亂的街景、爆炸的火焰、催淚瓦斯的辛辣氣息……
這一切不僅沖刷著他的感官,更在猛烈錘擊著他認知的邊界。
超市老闆拋棄比索擁抱人民幣的現實、混亂街道上被踐踏的紙幣、移民長龍所代表的國家失血、翻找垃圾孩童的絕望……
雄小鴿冰冷刺骨的分析——“鑄幣稅”和“系統性抽血”——如同手術刀般剖開了金融戰爭的殘酷本質。
這不再是書本上的名詞,而是浸透阿根廷街頭每一寸絕望的血肉現實!
火光與硝煙模糊了視線,那一刻,他的視野彷彿與九龍山莊的指揮室重疊。
螢幕上暴跌的比索曲線,幻化成眼前被踩踏的廢紙;
華爾街巨鱷在香檳杯中的低語,對應著此刻對垂死獵物的無聲絞殺。
恩公吳楚之在巨大液晶屏前冰冷的背影,與街頭雄小鴿如山嶽般護住他們的堅韌脊樑瞬間交融!
一種徹骨冰寒後陡然點燃的灼熱席捲全身!
一種更原始、更冷靜的獵食者本能接管了神經——那是巴蜀群山深處賦予他在貧瘠土地上刨食也要活下去的本能!
恐懼如潮水般退去。
代之而起的,是一種極端冷靜的狩獵亢奮。
而他,來到阿根廷的此行,此刻也被注入了新的意義!
電光石火間,所有碎片轟然重新組合:
吳楚之為他解決家庭絕境(奶奶醫藥、妹妹前途、錦城居所),是再造大恩!但這絕非單純的善舉!
它是投資——是恩公對一個值得淬鍊的“刀刃”的投資!
將他這個來自山溝的少年,投入這國際獵場熔爐,目的何在?
恩公所求,絕非一個優秀財務官!
吳楚之要的是一把能從這金融廢墟中精準嗅探、測量並最終攫取民族未來核心資源的尖刀!
這條命,這條被從深淵拉起的命,價值就在於此!
在美元霸權的“鑄幣稅”重壓下,為恩公、為國家、也為自己拼殺出一條虎口奪食的血路!
這次的阿根廷礦藏抄底任務,就是他韓毅證明自己配得上這份再造之恩、正式踏入帝國核心圈層的投名狀與洗禮!
煉獄之火,已然將那個惶恐的山村少年徹底淬鍊重塑。
胸中翻騰的不再是迷茫與感激,而是冰冷的狩獵亢奮與滾燙的效死決心!
他最後望了一眼窗外布宜諾斯艾利斯陰霾的末日圖景,目光卻彷彿穿透硝煙,鎖定了那片藏匿於阿根廷西北的銀色寶藏——薩爾塔省!
“恩公要的礦,”
韓毅心中響起刀刃出鞘的錚鳴,“便是吾劍所向!這片廢墟之下,埋著我韓毅脫胎換骨的起點!”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