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匪退去後,超市裡死寂了幾秒鐘。
隨即是壓抑的啜泣聲爆發出來,夾雜著劫後餘生的混亂喘息。
老王癱軟在地,靠在被砸壞的收銀機旁,臉色煞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哆嗦著嘴唇,眼神空洞地看著被劫掠一空的收銀臺和滿地狼藉。
韓毅的心臟還在瘋狂擂鼓,他扶著貨架站起來,腿還在發軟。
他看向身邊的黎媛,只見她臉色蒼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眼眶微微泛紅,剛才那奮不顧身拽他的力氣彷彿被抽乾,身體還在微微顫抖。
“姐……姐,你沒事吧?”韓毅的聲音帶著乾澀和後怕。
黎媛搖搖頭,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她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復著情緒。
剛才那幾分鐘的驚魂,徹底擊碎了她對一個陌生國度的所有浪漫幻想。
什麼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芬芳?!
狗屁!只有槍口的硝煙味!
什麼菲耶羅騎士的自由?
只有為一口活命的米麵而搶劫的暴徒!
她站起身,扶著韓毅的手臂走到驚魂未定的老王身邊。
“老……老闆……”黎媛的聲音還有些發顫。
老王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看他們,認出是剛才那兩個年輕人。
他苦笑一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嚇…嚇壞了吧?對不住啊,讓你們看到這場面。”
他顫抖著扶著收銀臺邊緣站起來,身體還有些搖晃,
“唉,放心,這幫……這幫傢伙現在主要是圖財,輕易不敢要命,真鬧出人命來,警察也多少得管管……雖然……雖然也他媽的不太管得了了……”
他的語氣充滿了自嘲和對現實的麻木。
他指了指凌亂不堪的貨架:“你們要買啥?還買嗎?”
沒等兩人回答,他疲憊地擺擺手,像是在驅趕剛才的噩夢,“算了算了……你們要是實在有需要……有人民幣的話……按國內的價錢給你們拿吧……”
人民幣?
按國內價錢?
黎媛和韓毅則是一愣。
超市遭劫的恐懼感尚未完全褪去,但韓毅的腦袋在這一瞬間卻像是被電流擊中,高速運轉起來!
一個異常清晰、冷酷而至關重要的認知瞬間在他腦中成形:
比索!真的正在喪失作為貨幣的核心功能!——交易媒介和儲存價值的功能!
剛才黎媛給他翻譯的劫匪的話是最好的證明:“比索明天連擦屁股紙都不如!”
所以他們搶的是實物(米麵油)和相對保值的硬通貨(美元、歐元)。
而眼前這位華人老闆,寧願接受可能無法在這裡自由流通的人民幣,並且寧願按國內的原價(意味著捨棄因匯率崩潰帶來的巨大差價收益)賣給同胞,也不願再持有更多一點點的比索!
這說明什麼?
說明在超市老闆的價值判斷裡:
持有比索的風險和貶值預期,遠大於暫時收取人民幣的成本(需要兌換,存在麻煩和匯率損失)。
他極度渴望“安全”的價值儲存物。
對華人老闆而言,人民幣哪怕在這裡流通性弱,但終究有兌換成實物(比如透過國內渠道匯款給國內家人)或美元的途徑,其背後的華國主權信用,遠非此刻如同廢紙的比索可比!
關於比索的市場共識已經崩塌。
比索已經被絕大多數人徹底拋棄作為計價和交易單位(至少在日常零售層面)。
“是……是,我們有人民幣。”
黎媛反應過來,連忙點頭。
她和韓毅出來前,都被要求攜帶了一些人民幣現金備用,沒想到真用上了。
韓毅默默地掏出錢包,拿出一張百元人民幣遞給老王。
黎媛也照做。
老王很利索地按海飛絲在國內的正常價格(18元人民幣)算了賬,沒再多收一分錢。
他甚至沒再看一眼貨架上的新價籤。
兩人付完錢,拿著洗髮水、牙膏等幾樣簡單日用品走出超市門。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但剛才那番驚心動魄的景象,讓這陽光也顯得冰冷而無生氣。
街道上依然蕭條混亂,遠處似乎又有警笛聲傳來。
“為什麼……”
黎媛緊緊抱著剛買的日用品袋,像是在尋找支撐,“他為什麼寧願按國內價格,收我們的人民幣?
按他之前的價格,他能多賺很多很多……”
她似乎還沒完全從驚嚇中抽離,聲音帶著困惑和後怕的餘音。
韓毅沉默了幾秒,看著手中那瓶在國內極為普通,此刻卻彷彿帶著沉重烙印的洗髮水,一字一頓地說,
“因為老闆他……在恐慌性拋棄比索。
他現在需要的是能保值的‘東西’,任何‘東西’!
現金對他來說就是定時炸彈,哪怕只是暫時拿在手裡一小會兒。”
他頓了頓,腦海裡浮現出吳楚之在九龍山莊那夜冷酷而銳利的眼神和擲地有聲的話語,
“抄底關鍵戰略性礦藏!薩爾塔省‘鋰三角’核心區域!”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洞察了本質的冷峻,
“老闆知道,比索會繼續崩下去。錢不如東西……
而礦,就是我們這次要弄到的,最好的‘東西’。”
他最後這句話,更像是對自己心中恩公計劃的肯定和參悟。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在黎媛心中激起了更大的漣漪,也讓她對這個看似沉默寡言、一路緊張的鄉下弟弟,刮目相看了幾分。
他不僅僅是被恐懼和任務壓著的“小弟弟”,他正在用他學到的東西,努力理解這個瘋狂的世界。
就在這時,一陣紛雜的騷動聲從不遠處傳來。
兩人循聲望去,只見就在“東方超市”斜前方不遠的街區,西班牙大使館和義大利大使館門前,竟然排起了兩條極為壯觀的長隊!
這場景太詭異了。
一邊是混亂破敗的街道、剛剛經歷過持槍的暴徒、驚恐的市民;
另一邊,兩座歐羅巴式風格的使館建築前,卻秩序井然(地排著望不到頭的隊伍!
隊伍裡的人,有衣著相對體面的知識分子模樣的人,有拖家帶口的普通家庭,有滿面愁容的老人,他們神情各異,但大多數人都帶著一種相似的凝重和……
絕望的期盼?
與這荒誕景象相伴的,還有一個沙啞的女聲哼唱聲,時斷時續地隨風飄來:“……別……為我哭泣……阿根廷……”
聲音並不動聽,甚至有些跑調,充滿了疲憊和麻木,彷彿來自街角某個蜷縮在陰影裡的婦人。
黎媛的耳朵一下子捕捉到了這熟悉的旋律。
她幾乎是立刻就想起了《貝隆夫人》電影中那個最著名的場景——艾薇塔站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玫瑰宮的陽臺上,戴著潔白的長手套,微微俯身,向臺下黑壓壓的、狂熱的“無衫者”們伸出手臂,臉上帶著悲天憫人的光輝與似乎觸手可及的承諾……
那隻象徵性遠多於真實溫度的、戴著白手套的手!
與現實重合——
她的視線下意識地循著歌聲飄來的方向尋找,恰好瞥見西班牙使館圍牆外,一個髒兮兮的垃圾桶旁,一個看起來只有五六歲、明顯是歐羅巴裔與印第安混血血統的小男孩,正努力踮起腳尖,在散發著臭氣的垃圾桶裡翻找著,希望能發現一點可以果腹的食物殘渣。
一個空癟癟的易拉罐從他腳邊滾落,“哐當…”一聲,帶著清脆又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在這詭異的街頭背景音裡,格外扎心。
那隻電影裡貝隆夫人伸向貧民窟孩童的、戴著白手套的優雅手掌,此刻在黎媛腦中無限放大,最終凝固為鏡頭,與眼前翻找垃圾桶的混血小男孩那一雙沾滿汙垢、帶著茫然和求生本能的、枯瘦的小手重疊在了一起。
中間隔著空氣裡飄散的《阿根廷別為我哭泣》的那份悽美悲壯,更隔著她心中剛剛被徹底碾碎的、關於史詩《馬丁·菲耶羅》的一切幻想。
菲耶羅那自由奔放的騎士精神?
現實是孩子翻找垃圾桶只為一口吃的!
父子三人在酒館暢飲後各自策馬奔向天邊的壯闊自由?
現實是這兩條望不到盡頭、只為逃離故土的移民長隊!
史詩終章的壯麗詩行,轟然倒塌,化為腳邊滾動的那個空罐頭冰冷的殘響。
“我的上……老天爺啊……”
黎媛下意識地捂住了嘴,一股冰冷的戰慄從脊椎骨一直竄到頭皮。
這巨大的撕裂感帶來的精神衝擊,甚至比剛才超市的槍口更讓她感到窒息。
“姐……你看那邊……”
韓毅低聲提醒,並輕輕拽了黎媛一下。
黎媛順著韓毅的示意方向,看到那個龐大的西裝團中的標誌性人物——鋥亮的光頭在陽光下異常醒目——雄小鴿竟然也揹著雙手,正站在不遠處的一個角落,眉頭緊鎖地觀望著這兩條移民長隊和街頭的亂象。
兩人連忙走過去。
“雄總。”
韓毅低聲打招呼。
雄小鴿回過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對他們微微點了點頭,目光便又投向了那兩條長龍:“都看到了?”
他的聲音低沉,聽不出什麼情緒。
“嗯,”黎媛點點頭,聲音帶著些許波動,她指著使館門口的人流,
“雄總,這…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突然有這麼多人要移民?”
她下意識地承擔起資訊收集和分析的職責。
韓毅也看著雄小鴿,等待解答。
但他同時注意到雄小鴿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混亂的街道、翻垃圾的孩童、那哼唱《阿根廷別為我哭泣》的看不見的女人,以及那兩條長隊,眼神深處彷彿在衡量著什麼。
就在這時,街邊一個支起來的小電視,似乎是附近某個小商店用來招攬顧客的,正播放著路透社的新聞採訪畫面,正好採訪的是排隊長龍中的一名婦女。
那婦女對著鏡頭,神情激動而絕望,語言是快速流淌的西班牙語。
黎媛立刻凝神傾聽、翻譯。
“她說……‘我準備到義大利去學習……因為這是唯一能離開這個地獄的辦法!’”
“‘我不需要義大利的公民身份……’”
“‘我沒有別的路可走了……我會盡自己一切力量離開這裡!’”
“‘這個國家已經完了!我厭倦了……無休止的抗議!無休止的示威!我憎恨所有……所有嘲笑我們的人!’”
黎媛的聲音在翻譯最後幾句時,明顯帶著一種壓抑的悲憤。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掐進了自己的掌心,彷彿想分擔那個陌生異國婦女的絕望和憤怒。
雄小鴿默默地聽著黎媛的翻譯,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但當黎媛翻譯完那句充滿血淚的“這個國家已經完了!”,並強調“憎恨所有嘲笑我們的人”時,這個經歷過大風大浪的商界大佬,眼裡似乎掠過一絲極其隱晦的複雜光芒。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黎媛,嘴角那根深蒂固的線條似乎軟化了一絲:“小黎,翻譯得很到位。”
韓毅將超市老闆收人民幣的情況簡述了一遍後,抓緊時間詢問著自己的困惑,
“雄總,既然人民幣具備相對保值的屬性,那麼我們這次買礦能不能用人民幣?”
他的目光隨即又轉向了那個滾動著新聞的小電視螢幕。
螢幕上恰好切換到一個新聞標題,大意是“歐羅巴盟主席普羅迪表示對阿根廷穩定經濟有信心,相信阿根廷政府有能力恢復秩序”。
幾乎是同一瞬間!
雄小鴿做出了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舉動!
這個穿著得體西裝、身處外交使館區的華國商界大佬,突然像是路邊無聊踢石子的少年一般,右腳漫不經心又帶著一股隱晦的力量,猛地踢向地上一個滾到腳邊的空罐頭盒!
哐當——!
空罐頭盒劃過一道短促而刺耳的弧線,如同精準的投射物,“咚!”的一聲悶響,不偏不倚,重重砸在了不遠處立在路邊、印著那張“歐羅巴盟支援阿根廷”的新聞畫面和普羅迪主席溫和微笑照片的巨大宣傳牌上!
刺耳的噪音瞬間引起附近幾個路人的側目。
那堅硬的宣傳牌被鐵罐撞擊後明顯凹陷進去一小塊,印著普羅迪頭像的部分更是被震得裂開一道縫隙。
雄小鴿面不改色,彷彿剛才那個暴力舉動與他完全無關。
他用下巴點了點被砸壞的宣傳牌,又看了看那兩條絕望的長隊,冷笑一聲,聲音清晰地傳到韓毅和黎媛耳中,
“看到沒?”
“普羅迪?他這張溫情脈脈的臉蛋,就是國際金融集團最厚實的一塊遮羞布!’”
雄小鴿冷冷的聲音如同淬了冰,順著韓毅的問題,鋒利地切入核心。
他指了指被罐頭盒砸出凹痕和裂縫的歐羅巴盟主席照片,又點向那兩條絕望的移民長龍:
“看清楚沒?歐羅巴盟主席普羅迪,在電視新聞裡說‘支援阿根廷穩定’、‘相信阿根廷政府有能力恢復秩序’。
冠冕堂皇!多好聽!外交辭令滴水不漏!”
“可你看西班牙使館!看義大利使館!他們在幹什麼?”
雄小鴿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強烈的譏諷,
“他們敞開大門,把阿根廷最精華的人才、最寶貴的資本、最有活力的壯勞力,源源不斷地抽走!
就像一條貪婪的吸血蛭,一邊吮吸著這頭將死之鹿最後的鮮血精華,一邊假惺惺地拍拍鹿腦袋,說:‘撐住啊,夥計!你會好起來的!’
這不是支援!這是系統性抽血!是在加速這個國家的死亡!”
雄小鴿的每一句話都像重錘,狠狠敲擊在韓毅和黎媛的心坎上。
殘酷的現實被如此赤裸地解剖開來。
剛才還困擾韓毅的問題——為什麼歐羅巴盟會“說一套做一套”——瞬間豁然開朗!
這根本不是什麼心口不一,這是精密配合的金融殖民!
歐羅巴和阿美莉卡需要的是廉價勞動力和初級資源,但絕不願看到一個擁有完整工業體系和眾多中產階級、能夠挑戰其金融霸權的阿根廷!
“至於你問的買礦能不能用人民幣?”
雄小鴿的目光銳利地轉向韓毅,光頭在斜陽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超市老闆收人民幣,是因為他是華國人!他需要人民幣在國內購置產業、供養家人,或者找渠道兌成更堅挺的美刀!
對他來說,人民幣是‘有用’的!是能保值的‘東西’!就像那些劫匪搶大米搶油搶美刀一個道理!”
“但礦產交易呢?”
雄小鴿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洞察核心規則的冷酷,
“那是國際大宗商品!交易的標的動輒千萬上億!涉及的法律、產權交割、國際運輸、保險……
所有環節的評估、計價、結算,全球通行的規則是什麼?是美刀!美刀!美刀!”
他強調了三遍,每個字都重逾千斤。
“明白嗎?這就叫鑄幣稅!”
雄小鴿緊緊盯著韓毅的眼睛,彷彿要將這個詞鐫刻進他的靈魂深處,
“這是阿美莉卡對全世界徵收的、最隱蔽也最霸道的一項稅!
因為它是世界貨幣!全世界買資源、賣產品、借債還錢,絕大部分都得用美刀!
阿美莉卡只需要開動印鈔機印出綠色的紙片,就能源源不斷地從全世界換取真實財富——石油、礦產、貨物、服務,甚至包括別國精英的頭腦和奮鬥成果!”
“那些排隊要移民到義大利、西班牙的人,他們腦子裡想的也是賺歐羅巴元、美刀!
美刀歐羅巴元在全世界都是硬通貨,拿著就能走遍天下買買買!人民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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