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雲淡風輕,晨曦明媚。
一隻小雀落在前院的石板上,四下眺望,嘰喳啼鳴,忽而展翅飛起,隱沒於樹林。
陸悠走下樓梯,一手扶腰,沿著走廊緩慢移動。
昨天鏟山本就疲憊,還被唐婉硬生生榨了三管,差點一覺睡死過去。
陸悠打著哈欠走進客廳,然後整個人愣住。
沙發上坐了五個人,爺爺、大伯、連戰,外加兩位不認識的青年。
一個比較壯實,一個稍微偏瘦。
陸悠糾結要不要打招呼,怎麼打,爺爺開口了。
“愣著幹嘛?喊人啊!”
原本還算可以的心情,一下子變惡劣了。
明明沒做錯事,單純因為不順著他的心意來而捱罵,所以陸悠才不願意親近爺爺。
“早上好。”
陸悠不鹹不淡的打了聲招呼,熱水也懶得倒,隨手拿一瓶礦泉水,轉身回房。
“真是的,這麼大個人了,還不懂禮貌!”
瘦青年只是笑笑,沒有接爺爺的話,“剛剛那位是您孫子嗎?”
爺爺端起茶杯,點了點頭。
“長得很帥,高几了現在?”
爺爺一口飲盡茶水,將茶杯放回桌面,“大一了已經。前兩年參加了個什麼數學競賽,得獎後被首都大學提前錄取了。”
瘦青年眼睛瞪大半圈,朝爺爺豎起大拇指,“您老好福氣。”
“嗨,有啥好福氣的!就懂個讀書,脾氣又臭又怪,不愛合群,都不知道他以後出了社會怎麼辦!”
不管爺爺這邊如何評價,陸悠是聽不見了。
回到房間後,陸悠將礦泉水往床頭櫃上一放,掀開被子,鑽進去。
唐婉閉著眼,睡得正香。
夢裡,她是一頭粉紅色海豚,在蔚藍無邊的海肆意暢遊,自由自在,無憂無慮。
突然,一頭藍海豚毫無徵兆的出現。
銳利的雙眸,矯健的身軀,流線型的身材,一眼就能看出,這肯定是個雌海豚殺手。
唐婉浮在原地,眼泛愛心。
繁衍的本能驅使她過去,雌性的矜持令她駐足。
一時進退兩難,躊躕難斷。
在唐婉糾結期間,藍海豚已然大搖大擺的遊了過來。
長劍出鞘,向前直刺。
夢境轟然坍塌。
唐婉本能的發出一聲悶哼,緩緩睜開眼。
視線由模糊逐漸變得清晰,陸悠的臉就這麼直白的霸佔整個視野,帥的不講道理。
“你……”
唐婉正欲詢問,一根食指封住了她嘴唇。
陸悠俯下身,貼近唐婉耳側。
“別說,別問,用身體去感受。”
灼熱的鼻息打在脖頸處,唐婉不禁身子一顫,隨後合上眼眸,雙臂慢慢環住陸悠脖子。
……
半小時後。
陸悠和唐婉走出房間,性別不一樣的兩人,展現出截然不同的精神面貌。
一個神采四溢,精神飽滿,像年末收到超額年終獎的打工人,一個步履蹣跚,雙目混沌,宛若通宵加班,瀕臨猝死的程式設計師。
“老公。”唐婉挽起陸悠胳膊,笑容嫵媚,“今早你怎麼會想到給我加餐的?”
陸悠深吸一口氣,抬頭挺胸,勉強擠撐起一副強硬的姿態,道:“我向來身強體壯,精力旺盛,區區加餐,不過隨手的事!”
“老公,你真猛!”唐婉小鳥依人般倚著陸悠,“那以後就按照這個頻率給我交糧吧!”
陸悠臉色大變,急忙抽回手臂,遠離唐婉,“女人,我與你無冤無仇,何故害我性命?”
“死鬼!”唐婉不依不饒,再度纏上陸悠,眼神幽怨,“人家堅守了十八年的清白被你一夕拿走,這不算怨嗎?還是說,你不想負責?”
“女士,麻煩你思想open點!都什麼年代了,打個炮你情我願,哪還需要負責一輩子的?”
“我不管!反正我是吃定你了,誰也趕不走!”
兩人打打鬧鬧,在走廊裡磨嘰了好一會,才慢吞吞的來到客廳。
原先沙發上的五人,現在就剩陸不渝一個,邊看新聞邊品茶。
陸悠環顧四周,問道:“大伯,其他人呢?”
陸不渝握住熱水壺把柄,壺口朝下傾斜,冒著霧氣的熱水汩汩流出,墜入深色的茶壺,濺起濃郁的茶香。
“你爺爺在後邊菜地,連戰回去看他爸媽和爺爺了。”
陸悠想到那兩位一壯一瘦的青年。
“誰陪他回去的?”
“他爸的同事。”
原來是一線戰士。
陸悠有點後悔,早知道他們的身份,就不會任性甩臉色了。
見茶壺裡的茶葉泡開,陸不渝將熱水壺放到一旁,蓋上茶壺蓋,說道:“鍋裡頭有早餐,你們自個找來吃,吃完等人齊就出發。”
“好。”
約莫九點半。
陸家人聚集齊全,乘車出發。
不同於昨日,滿載紙錢和鋤頭,今日輕裝上陣,車裡只有人和幾捧鮮花。
車龍沿著山間小道行駛,爬山、下坡、過橋、穿林,遇見熟人,停下來嘮兩句,再出發。
走了半小時,抵達一處停車場。
眾人停好車,帶上各自物品,改為步行。
行過一小段大路,中途拐入上山岔道。
走了十來分鐘,一座低調又不失大氣的墳墓赫然出現。
說是一座其實不太恰當,四周用水泥鋪設固化,抹上白色的砂漿,中間是兩座並列的石板墳包,
每座墳包前各立有一塊碑,黑底金字,寫著墓主人的來歷與姓名。
爺爺走到墳前,手掌合攏,彎腰拜了兩下。
“爸,媽,我帶孩子來看你們了。”
在場無一人出聲,都靜靜的看著,包括兩位小朋友,被陸悠牽著的陸靜姝,躺陸淳背上的陸延薪。
短暫的寂靜後,爺爺給眾人分配任務。
陸悠乾的依舊是老本行,左手一個鐵桶,右手一袋紙錢,走到墳包旁。
先抽兩張出來,揉成團,點著,丟桶裡當引子,剩下的分批往裡扔。
金色火焰升起,熱浪直撲面門,融化了凍結記憶的堅冰。
此時此刻,陸悠真切體會到,給認識的人掃墓和給不認識的人掃墓,完全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
每燒一沓紙錢,火焰裡就會浮現一段逝者在世時的畫面。
陸悠自認與太爺爺關係一般,但回憶還是如山澗的泉水,源源不斷的湧出。
從勉強能生活自理,到需要專人二十四小時伺候,從家庭中心,到逐漸邊緣化,從鮮活的生命,到一個無聲無息的漢白玉壇。
火焰焚燒的,不僅是祭祀的紙錢,還有後人的思念。
打一開始,唐婉就跟在陸悠旁邊。
察覺到陸悠情緒不對,她識趣的閉上嘴,默默的幫忙燒紙錢。
燒到一半時,沈餘音湊了過來,從陸悠手裡奪走一沓億元大鈔。
“你倆平時不是有很多話說的嗎,今個咋這麼安靜?吵架了?”
陸悠撒下一把紙錢,砸得火焰左右搖曳,“不說話等於吵架,那你和我爸豈不是要離婚了?”
“那能一樣嗎?我倆多少年夫妻,你倆才幾年?”
眼見引線快燒到火藥桶了,唐婉連忙出手掐滅。
“話說,阿姨,你有見過太奶奶嗎?”
“別說我。”沈餘音輕抬下巴,點向在忙活的陸見言,“他爸都沒見過,走得特別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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