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子如在後面聽到對元朗的安排,心中豁然明亮,高歡這個做法,毫無疑問是效仿曹魏厚待前漢宗室的舊例。不由暗歎王上還是仁德,想罷更將頭顱埋的更低,高聲應道:
“陛下聖明!臣,謹遵聖諭!”
此時,先前奉命負責受禪儀式的兩位禮官,趁著聲浪稍息的間隙,早已手捧一卷以金線織就的錦緞詔書,彎腰行至高歡身前。
高歡垂目下移,眼光落在那暫時一個字都沒有、看起來卻已經是流光溢金的詔書之上。他伸出手,徐徐拂過錦面,指間傳來一陣冰涼細膩之感,應該是頂級的蠶絲緞。
“取大詔來。”
侍立一側的內侍急忙捧上一柄紫檀嵌金雕龍而成的御筆,此筆筆桿粗重,遠逾常筆,通體由整塊紫檀木雕琢而成,以金制龍盤繞筆桿,鱗片熠爍;筆鋒乃是取自白狐腋下毫毛精心扎就,飽滿挺健。
筆尖已蘸滿以南海明珠細細研磨、加以硃砂調製的御墨,色如凝血,濃潤欲滴。
高歡執筆在手,頓覺沉厚異常。
他左手按住玉璽螭紐,右手高懸筆鋒於詔書上空。詔書年號之處仍是一片空白,正靜候新朝的第一道帝諭。
終於,筆鋒落了下來!
落在了早已擬就的“建元”二字右側空幅。
筆走龍蛇!力透錦背:
“元襄!”
元者,元亨利貞,萬物興始;襄者,懷山襄陵,開疆拓土。
這個年號是蘇綽殫精竭慮從數十個備選之中推敲選定的,言說這兩字中的拔山覆海之勢,正合高王氣度。
高歡自然不置可否,其實他本來是比較中意“神武”的,不過畢竟有些“妨礙”,高歡也就沒再堅持。
於是,這一筆朱墨落定,從明天開始,天下便是元襄元年了!
…………
長安受禪臺的青煙還沒有散盡,夏王、不,應該說是新夏的開國皇帝高歡,已率三千晉陽鐵騎,踏上了東歸洛陽的馳道。
臨行前,他特意留下了一道密令,急召此刻正在趕回長安的侯景全權負責這座千年古都的防務與軍政要務,不必回洛陽參與後續封賞大典。
這個決定看似突兀,實際上也是高歡深思許久的。長安是控制關隴、威懾西陲的戰略要衝,趙貴那些人也還沒有全數剿滅,此刻定然是離不得人的。
但是新朝初定,他又必須回洛陽處理後續事宜。
想來想去,也就侯景最為合適。
雖然這個安排會讓侯景錯過洛陽的封賞大典,但高歡也並不擔心侯景有什麼想法。
或許在外人看來,高歡這種安排對隱隱軍功第一人的侯景有些冷落,但高歡知道,那猴頭必然會懂得自己的苦心。
畢竟,那位猴頭的抱負,別人或許不清楚,但他可是一清二楚。
再說了,以後另有好事等著,現在加加擔子又有何不可呢!
這次隨著一同回去的兵士都是高歡麾下最為悍勇、也最受信任的宿衛親從,人馬俱罩精鐵打造的玄甲。
從潼關開始,經弘農、過陝州,沿途州郡的官吏、世家耆老、鄉野士紳乃至衣衫襤褸的黔首黎庶,早已聞風而動,在官道兩旁遠遠等著看一眼未來的新主。
震耳欲聾的“萬歲”聲浪自遠而近,此起彼伏,席捲過田野與山川。
這聲浪裡,裹挾著對這位新朝主宰的敬畏,對舊魏崩塌、新夏肇始的茫然,更壓抑著一股對終結亂世、重定乾坤的期盼。
偶有某處聲浪突然拔高,或許是某位故吏認出皇帝身邊親將,或是某地曾受其軍恩,高歡端坐要嫋之上,身形沉穩,目光掃過那一片片人潮,未發一言。
一路上只有甲葉鏗鏘,倒是並未有什麼大事。
走了半月有餘,洛陽巍峨的輪廓,終於在地平線上顯現。
從盛樂龍興之地開始,經過平城舊都,再到這中原的腹心之地,洛陽,這座匯聚了河洛王氣的元魏都城,承載了太多歷史的厚重與傾頹。
高大的城牆沐浴在午後的斜陽中,投下長長的陰影。城外官道兩側,人頭攢動,黑壓壓成片蔓延,直至護城河邊。
販夫走卒、縉紳士族,無數雙眼睛帶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望向這支返城的大軍。
等那玄甲鐵流裹挾著風雷之勢奔湧至城下,整個洛陽城外,數萬人齊刷刷地跪伏下去。
高歡一馬當先入了城,御街已經在蘇綽的安排下戒嚴,他目光死死鎖定了遠處那一片宮闕。
身後親衛鐵騎緊緊跟隨,上百鐵騎猶如一個整體,沉默而堅定地穿過長長的御街,衝向那象徵著最高權力的宮門。
守宮禁軍早已換成了高氏的心腹精銳,在皇帝車駕未至之前,無人敢擅開中門。但高歡及親衛的鐵蹄並未因此稍緩分毫!
“開宮門!”
親衛統領,那個生得虎背熊腰、滿臉虯髯的鐵衛猛將,聲如霹靂炸響在宮門前!
守門裨將精神一振,哪裡還敢有半分猶豫。
“快!快開中門!恭迎陛下!!!”
巨大的宮門在絞索聲中,緩緩洞開。
高歡一夾馬腹,胯下白馬長嘶一聲,率先衝入宮城!
宮內更是早已被肅清。
曾經森嚴侍立的羽林已經不見蹤影,唯有一列列玄甲直府銳士,按刀肅立甬道兩側,昭示著宮禁易主、權力更迭的現實。
清涼殿!那座熟悉的、曾經見證了他將元朗扶上至高之位,又即將把對方推向絕望深淵的宏偉大殿,就在眼前。
沒來由的,高歡輕笑一聲,在宮城之內縱馬的,他算是第一人了。
但到了丹陛之下,他還是翻身下馬,動作利落的解下馬鞭扔給身旁親衛,未卸戰甲,甚至未撣落征塵,就這麼一身風霜,大步走了進去!
殿內光線有些昏暗。高高的藻井投下深邃的陰影,只有從殿門透入的光柱,斜斜地照亮了一片區域。
在那片光柱的中心,一個人影,跪伏在地磚上。
他穿著一件明顯過於寬大的素色衣袍,那不是皇帝的龍袍,也非諸侯的禮服,更像是罪囚的囚衣,鬆鬆垮垮地罩在身上,更顯出一種刻意的卑微。
那是元朗,曾經的“大魏天子”,如今的“盛樂公”。
他沒有抬頭,額髮低垂,幾乎觸碰到冰冷的地面。
整個身體因為長時間的跪伏而微微顫抖,背脊僵硬地拱起,
他的雙手規規矩矩地疊放在身前的地磚上,空氣凝固得彷彿能捏出水來,壓抑得令人心頭髮悶。
高歡的腳步踏在殿內地磚之上,發出清晰、沉穩、不疾不徐的腳步聲,每一步都像重錘敲打在殿內所有人的心上。
他越過匍匐顫抖的臣子身影——那是僅存的幾位被允許留下的元魏老臣,或面如死灰,或冷汗涔涔,連大氣都不敢喘。
高歡的目光並未在他們身上停留,徑直走到元朗身前,停住腳步。玄甲上沾染的塞外風沙與旅途塵埃在斜射的光束下粒粒可見,那高大的身影投射下的陰影,將元朗完全籠罩。
殿內死寂到了極點,連呼吸聲都幾不可聞,只能聽到元朗那急促而壓抑的喘息。
高歡靜靜地俯視著腳下身影,懷朔戍樓的風雪、縱橫天下的激盪、長安受禪的輝煌……
無數畫面從他眸底閃過。
他緩緩伸出了手。
那是一隻握慣了刀劍與權柄的手,骨節分明,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力量感。
那隻手,沒有握拳,沒有召喚侍衛,沒有指向任何象徵權力的物品。
它就這樣穩定而堅定地,落在了元朗那因恐懼和用力過度而僵硬顫抖的手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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