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到年底,李世民終究還是扛不住了。
或許是預感到自己大限將至,提前三天時間,李世民便開始操辦起自己的喪事,以及大唐的權力能否平穩交接的事情。
而他這三日所做的事情,和歷史上其實也沒什麼區別。
他先召見了長孫無忌,候君集,柴紹三人,命三人為新朝的輔政大臣。
後又將他一直寵愛的李泰和李治打發去了封地,並以高祖皇帝李淵駕崩前不許各地藩王回京奔喪的旨意為成例,要求一眾皇子不得回京奔喪。
最後,則是發配了剛剛被他從遼東召回長安沒多久的英國公李績。
而等他做完這一切,三天時間也一晃而過。
今日是臘月初八,天上下起了濛濛的小雪。
滿朝文武,凡品級在四品以上的文臣武將,都聚集在甘露殿前,柴令武,自然也在其中。
殿內,長孫便充當著傳話筒,紅著眼不斷替李世民召見了一個又一個臣子。
隨著一個又一個的臣子進入殿中,又紅著眼出來,沒被李世民召見的臣子也越來越少。
最終,凌冽的寒風中,只剩下了柴令武一人。
就在柴令武等候召見時,李承乾忽然從殿內走了出來。
“二表兄,父皇讓您待會兒再進去,現在他想陪陪母后!”
他來到柴令武身前,紅著眼睛說道。
柴令武愣了一下,隨即默默頷首。
兩人就這麼站在大殿外等著,這一等,就是半個時辰過去。
半個時辰過去,柴令武和李承乾身上已經堆滿了積雪,但兩人臉上皆沒有半點不耐之色。
李世民要將這人生中的最後半個時辰時間,留給了長孫這個陪伴他走完了整個人生征程的女人,合情合理。
終於,在即將大雪傾盆時,殿內傳來了長孫壓抑的哭聲。
與之一同傳來的,還有長孫哽咽的宣見聲。
“宣新興縣公柴令武,覲見!”
長孫來到大殿門前,宣見了柴令武,不出意外的話,柴令武將會是李世民見的最後一個臣子。
柴令武抖了抖身上的繼續,闊步進入殿中。
但這一次,長孫卻是罕見的沒有跟回殿中,而是退到殿外等候。
大殿之中,李世民靜靜的看著躺在床榻上,精神頭看著還不錯,就是臉色有些蒼白。
“陛下。”
柴令武輕輕喚了他一聲。
“來了,坐!”
李世民聞言,蒼白的臉上頓時浮現一抹笑容,示意柴令武坐下。
柴令武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他床前的胡凳上坐下。
二人相視,李世民率先笑道:“柴小子,朕多謝你了。”
“多謝?”
柴令武怔了怔,有些不解。
李世民點點頭,輕聲道:“多謝你,讓朕無病無痛的多活了半年時間。”
聽見這話,柴令武又是一愣。
什麼叫多謝他讓他無病無痛的多活了半年,難道李世民早就知道他會死在半年前?
他想問,但還沒來得及問出口,李世民已經先一步開口了。
他有些唏噓地說道:“這麼多年了,朕一直壓著你,是朕對不起你,讓你受委屈了。”
聽見這話,柴令武又是一愣,隨即沉默下來。
片刻後,他搖搖頭,輕聲道:“陛下言重了,這些年,陛下給臣的東西,其實遠比臣付出的東西更多。”
柴令武這話,說得發自內心,因為他確實是這麼認為的。
儘管這些年,李世民的確一直在壓制他,一直不給他升官,也不讓他晉爵。
可實際上,李世民給他的權力,一點都不小。
甚至說句不誇張的話,這些年他在大唐之所以能做到幹一件事成功一件,都得歸功於李世民的無條件配合。
他可以打包票,除了李世民之外,換其他任何一個皇帝,都絕無可能無條件的支援他,讓他沒有半點後顧之憂的去幹他想幹的那些事情。
因此,相比起李世民支援他把這麼多事情都做成功,李世民不給他加官進爵的事情,反倒不值一提了。
畢竟,他要的權利,李世民早已超額給了他。
唯一缺的,無非就是一個名頭,僅此而已。
而李世民聽見這話,臉上也不禁浮現起一抹發自內心的笑容。
他輕輕頷首,笑道:“你能這麼想,朕很高興,但......終究是朕對不起你,所以,朕已經交代過承乾,讓他登基之後,就把該給你的東西,都給你。”
聽見這話,柴令武的眼眶不知為何,突然有些酸澀起來。
貌似在他的記憶之中,這還是李世民頭一次向他低頭,向他道歉。
以前的時候,李世民對他的付出,向來都是理所應當的。
甚至別說道歉了,不倒打一耙就算好的了。
他眼眶酸酸的,心裡有些悶悶的,但仍是強笑道:“陛下說的這是什麼話,您是我親舅舅,我是您親外甥,關起門來都是一家人,都是為這個家做事,誰多做一點,少做一點,都是為了這個家好,哪裡需要什麼道歉呢。”
聽見這話,李世民臉上笑容更甚,只是眼角也不自覺泛起了一抹晶瑩。
“好,柴小子,你很好,真的很好!”
他點點頭,說了聲好,隨即有些哽咽道:“柴小子,你知道嗎,每次看見你,朕就像是看見了阿姊,你和阿姊,長得可真像啊。”
聽到這裡,柴令武也有些繃不住了,眼眶差點溢位淚水。
他強笑著點點頭:“耶耶也說,我長得和他一點都不像。”
“是啊,柴紹粗獷了些,你比他要娟秀,更像阿姊,倒是你大兄,像你父親多一些。”
李世民點點頭,應了一聲。
柴令武也跟著點頭,兩人像是點頭點上癮了,悲傷的氣氛,也莫名走向了未知。
良久,柴令武才調整好了情緒,看向李世民問道:“舅舅還有什麼事情要交代嗎?”
聽見柴令武的問題,李世民嘆息一聲,搖頭道:“朕沒什麼好交代你的了,你和承乾都是很好的孩子,朕也相信,大唐在你們手上,一定會比在朕手上更強,更好,所以啊,朕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
李世民這話一出,柴令武剛調整好的情緒,頓時又有些酸澀起來。
“你們啊,都很好!”
李世民笑著哭著,再次讚了句好,隨即突然話鋒一轉,道:“柴小子啊,前些日子,朕夢到父皇和阿姊了,他們和朕說了些話,要朕和你說說。”
柴令武抿了抿唇:“什麼話?”
李世民仰起頭,面上浮現一抹唏噓之色,還有一些追憶,像是在回憶什麼。
柴令武也不催促,就這麼靜靜的等待著李世民開口。
良久,李世民終於回過神來,轉頭定定的看著柴令武。
柴令武見狀,立即做傾聽狀。
李世民眼泛淚花,也不再賣關子,輕聲道:“他們想讓朕替他們問一問你,問一問他們那個不爭氣的小外孫和小兒子.......還有朕那個不成器的小外甥,去了哪裡?”
“什麼?”
柴令武愣在了原地。
“沒關係,你不想說,也沒關係了。”
李世民搖了搖頭,臉上浮現一抹恬淡的笑容,他靠在枕頭上,斷斷續續地笑道:“父皇和母后來接朕了,阿姊,阿兄和小弟也在,你不說也沒關係了,朕......要向他們賠罪去了。”
柴令武猛然驚醒,急忙看向床榻上的李世民。
卻見李世民已經安詳的閉上了雙眼,臉上仍是掛著恬淡的笑容。
柴令武愣愣的看著,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突然,他笑了,只是笑著笑著,眼淚就不受控制的流了下來。
原來,他們早就知道.......早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