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秘的犯人

第65章 白棉籤

颱風過境後的餘威,帶著刺骨寒意的狂風扯爛了城市光鮮的外衣,東倒西歪的廉價廣告牌,像一個個吊死鬼墜在商店門前,晃晃蕩蕩,沒有靈魂地擺動著。

白楊穿過吊死鬼密佈的步行街,走到最盡頭處的五金店,店裡開著門,安金武的妻子正坐在門口的簡易條凳上,披著一件單薄的毛線外衣,痴愣愣地看著步行街上三三兩兩的行人。午後的陽光照在她臉上,刺入她的眼睛,她毫不避讓,就像是習慣了,又或是木然了。

“你好,最近生意好嗎?”白楊上前打了個招呼。

“哦……你好,是白警官吧,快請進,我給你倒水。”女人扶著門框起身,讓白楊進門。

“不用麻煩了,我就是過來隨便看看,很快就走。”

“你是來找孩子他爸的吧,他今天值班,得中午才能回來,要不我給他打個電話,讓他現在回來一趟?”女人說著,迅速掏出手機。

“不用,找你也是一樣的,我就是來了解了解安磊最近的情況。上次聽安先生說你們經常聯絡不到他,我來看看。”

“小磊?他又犯錯了?”女人緊張地倒了口氣,下意識地斂緊身上的外衣。

“您誤會了,他沒有犯錯,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他最近怎麼樣。”

“哦,他這兩天都挺乖的,按時上學放學,也沒到處亂竄,回家也能陪我們坐個幾分鐘,一般沒事很少出門的。也就是今天週末,我才同意他去同學家了,午飯也說好了是要在那吃的。”

“同學,是段文澤嗎?”

“就是段文澤。兩個孩子關係好,段文澤的媽媽也喜歡小磊,這些天沒少招待他,還經常留小磊在那裡過夜,前天晚上才去吃了飯住了一晚,說是為了慶祝文澤停藥。”

“停藥?段文澤之前一直在服藥嗎?”之前和何慧言母子接觸過幾次,白楊從未聽說段文澤服藥的情況。

“聽小磊說是調節情緒的,之前就一直在吃著,有一段時間已經停了,可後來段先生去世了,就又開始吃藥,還加了量,一天得吃四到五次,一吃藥連飯都吃不下,苦了那孩子了。好在現在都好了,聽小磊說那孩子停了藥,我都替他高興。”女人說著,眼眶漸漸泛紅,陰沉的眸子裡閃出點點光亮。

“你先坐吧,我給你倒水。”抹了一把眼淚,女人走向屋子深處的廚房。

白楊沒再推辭,跟著女人走進店裡,準備落座的時候才發現店裡添了新的傢俱。

原本破爛的行軍床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組布藝的三人沙發,淺灰色的沙發配著乳白色碎花的沙發墊,看著十分溫馨。

“快坐吧,沙發是新買的,坐著挺舒服的。”女人端著一杯紅豆水從廚房走出來,看著白楊在打量自家的新沙發,臉上掛滿笑意。

“坐墊很漂亮,是您自己做的吧!”白楊看著坐墊收邊處細密的針腳揣測道。

“花了兩天兩夜才做好的,小磊說跟這沙發很配,沒等洗洗就給套上了。”

“確實好看,這花樣在別處很少見。”白楊仔細端詳著繡在坐墊上的青色花朵說道。

“你說這花嗎?這是野山萼,我們江勄老家獨有的,老家人都管它叫青萼,這花好看,用來泡水喝還能敗火。”

“江勄?你和安經理老家是江勄的?”白楊坐正了身子看著女人問道。

“不,我是江勄的,小磊他爸老家在崊城,離著也不遠。白警官也是江勄的?”

“不是,我老家在駱城,但總聽人說起江勄的弓魚絕技,所以對這個地名有印象。”

“哦,弓魚啊,只要江勄的漁戶,必須都得會,否則這魚肯定賣不出去。尤其是到了逢年過節的時候,來買魚的十有八九是為了用弓全魚祭祖,你要是不會弓魚,那是一條都賣不出的。年輕的時候我和小磊他爸在老家賣魚,就為了學著弓魚,還特意找了師傅教呢!”女人說著,掩著嘴咳了兩聲。

“弓魚祭祖,這個習俗我還是頭回聽說,聽著新鮮,有空真應該去江勄看一下。”白楊笑道。

“在我們那裡不是什麼新鮮事,靠江不靠海的地方,河鮮就是最好的東西,弓全魚祭祖是我們沿江的那些縣城都有的習俗,聽說在慶山縣那邊,還有把活禽都弓起來獻、祭的,據說是能幫亡人安魂。”

“慶山縣?”

“離著江勄不遠,靠近苗官山那一代,那地方風景好,氣候也好,四季都有花開。那邊的人也都學著弓魚,連普通人家的女人也都會。”

“那你呢,你和安經理也都會弓魚嗎?”白楊追問。

“都是以前的事了,後來來了前海闖蕩,一晃十幾年,早就忘了。前兩天小磊他爸從水產市場買了條弓好的魚讓我給拆開,就為了這,我還研究了大半天呢,最後還是小磊幫我解開的。”

“小磊,他也會弓魚嗎?”

“他不會,他出生那會兒,我和他爸已經來前海做五金生意了,他沒見過。”女人說著,突然一陣恍惚。

等回過神來,女人才又將紅豆水遞給白楊。“來,光顧著說話了,喝點紅豆水吧,我中午熬好的,剛才熱了一下,剛好適合入口。醫生說這東西補氣血,多喝對身體有好處。”

“謝謝。”白楊接過紅豆水,當即喝了一口。恰到好處的溫度,溫熱中帶點微甜,白楊覺得整個身子都暖過來了。

“多喝點,我放了點紅糖,對身體有好。以前家裡窮,沒錢買別的,我家小磊從小就喜歡喝紅糖水,從不亂喝飲料。”

“看得出來,他應該是個聽話的孩子。”

“是,也是聽話,也是知道家裡沒錢。我這身體一直不好,幹不了重活,也沒辦法出去工作,家裡就指著他爸賺錢養家,早些年他爸忙的時候,一天干兩份工,我就守著個五金攤子,根本顧不上這孩子。好在這孩子從小就懂事,不亂花錢。現在也一樣,給他一個月的生活費,他總能用到下個月底還說有錢,也不知道這孩子在學校裡都吃了點什麼。”女人苦笑。

“一般每個月給他多少生活費?”白楊問。

“這個不一定,之前沒有早自習、晚自習,他也就在學校裡吃個午飯,生活費也就是三百塊。後來上了初三,因為要上晚自習,一天三頓飯都在學校裡吃,就多給了些,一個月六百,可這孩子總拿一個月的錢當兩個月花,每回問他總說還有錢,有時候還倒給我個五十一百的,說是花剩下的。”

“他是個懂事的孩子。”

“太懂事了,也讓人擔心,孩子就應該有個孩子的樣子,不應該懂得太多。尤其是像他這個年紀的孩子,你看看他那些同學,哪個不是被爹媽寵著要什麼有什麼的,不但給買,還總得買最好的。唯獨他,想要的東西家裡給不了,他反倒還得為家裡的事情操心,少年老成,對我們做家長而言,這可不是什麼好事。說起來不怕你笑話,按說現在家裡的條件比著以前好很多了,也用不著像以前那麼扣扣縮縮、精打細算的,可這孩子還跟小時候一樣,總也不捨得花錢,就算買支筆都還要比較個便宜的買。之前暑假、寒假的時候,他還跑出去打工,非得要賺錢回來貼補家用,一個暑假就拿回來五千多,也不知那孩子吃了什麼苦才換來這些錢,連人都瘦脫相了,手上還磨出了半指長的口子,皮肉翻卷在外頭,血水和膿水混在一起結了痂。別說是自己的孩子,就是旁人的孩子,那樣子都看著可憐。”女人說著,抽了抽鼻子,“那孩子還讓我拿那些錢去用,去買新衣裳穿,可那是我兒子拿血汗換回來的錢,我怎麼能捨得花呢!最後,那些錢我也一直沒用,給他辦了個卡,都給他存在卡里了,留著他自己用。這不,他前兩天把錢提出來了,買了沙發回來,還給我們臥室裡換了個七千多塊的實木大床,把他爸都給嚇著了。”女人笑出聲來,笑得有些心酸。

“是他自己賺的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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