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帆斬釘截鐵。
“而且要趕在嚴嵩之前。”
話音剛落,門外又傳來腳步聲。李贄與呂坤聯袂而至,顯然也是被楊帆緊急召來。
“楊兄何事如此急切?”
李贄一進門便問道,他身著褐色長衫,目光炯炯有神。
楊帆將計劃重述一遍,李贄與呂坤對視一眼,皆露出驚訝之色。
“此舉...”
呂坤捋須沉吟。
“確實出人意料。”
何心隱卻已領會其中深意。
“嚴家心思昭然若揭。楊大人以欽差和變法大臣身份搶先祭孔,能有力駁斥皇家背棄聖學的謠言。”
“正是此意。”
楊帆目光灼灼地看向三人。
“但我需要諸位的幫助。”
李贄眼中閃過興奮之色。
“好一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楊兄此計大妙!”
“只是...”
呂坤仍有顧慮。
“祭孔乃大禮,規格、地點、儀程都需慎重。楊大人身份特殊,更需拿捏分寸。”
何心隱微微頷首。
“呂兄所言極是。首先便是身份問題——天子祭孔用太牢,皇子用釋奠,儒生用釋萊。楊大人乃道門中人,按理當用釋萊之禮;若以督辦學案欽差身份,可用釋奠,但需降格至卿大夫規格。”
楊帆沉思片刻。
“釋奠規格過高,恐惹非議。不如用釋萊,但適當提高規格,以示鄭重。”
“善。”
何心隱讚許道。
“其次便是地點。京師、曲阜不可取,各地書院又顯小氣...”
他忽然眼前一亮。
“衢州如何?”
“衢州?”
楊帆一怔。
“正是。”
何心隱解釋道。
“衢州孔廟即南孔,乃宋室南渡後營建,規格僅低於曲阜,是天下正統孔廟。既不會搶了裕王風頭,又足夠莊重。”
楊帆與呂坤同時露出恍然之色。
“妙極!”
呂坤擊掌讚歎。
“南孔乃正統,卻又非皇家專屬,正合楊大人身份。”
李贄也點頭贊同。
“且衢州距此不遠,便於安排。”
地點既定,何心隱繼續道。
“禮儀細節也需注意。楊大人身為道門中人,大祭前需先著道袍行參學之禮,再換官服行釋萊之禮。如此,可讓人無可指摘。”
楊帆會意。
“道門參學在前,官身祭孔在後,既表明立場,又不失禮數。”
“還有一事。”
李贄忽然插話。
“既要與嚴嵩之流區別,當在祭文上下功夫。何不寫一篇闡明大道之學的文章,傳抄天下?”
呂坤眼前一亮。
“李兄此言大善!由我等共同撰寫一篇大道祭文,既正本清源,又可駁斥嚴家歪理!”
楊帆欣然應允。
“正合我意。此事就拜託三位了。”
何心隱含笑點頭,卻又問道。
“楊大人可還有其他安排?”
楊帆眼中帶著深意。
“確實還有一事。我想在祭孔當日,為舟山公廨行開衙之禮。”
“舟山公廨?”
三人異口同聲。
“正是。”
楊帆解釋道。
“舟山倭寇案牽涉甚廣,不僅有我朝子民,還有佛郎機、朝鮮、倭國、琉球等人。朝廷尚無專門衙門審理此類案件,故成立舟山公廨,專司明朝人與外邦人互犯之案。”
他頓了頓。
“對倭寇定戰爭罪,重者處斬,其餘按徒流杖配處置。我想將此衙門掛在孔門名下,與祭孔同日進行。”
呂坤率先反應過來。
“妙!此舉既能昭告天下倭寇罪行,又能讓十二國無話可說,正合孔孟'王道無差'之旨!”
李贄也撫掌笑道。
“以王道行司法,以仁義正刑名,此乃古聖先賢之道!”
唯有何心隱略顯遲疑。
“儒門與法家混淆,是否妥當?”
楊帆早有準備。
“孔子曾做大司寇,掌刑獄之事。此舉名正言順。況且,《春秋》有判例之實,唐律有'化外人'條款,皆可為此事淵源。”
“堯舜大道,大同之旨。”
何心隱琢磨片刻,終於點頭。
“楊大人思慮周全,老夫無異議。”
四人計議妥當,何心隱當即揮毫,將儀禮細則一一寫出。
楊帆仔細審閱,不時提出修改意見,四人討論至日暮方散。
離開後,楊帆馬不停蹄趕往詞人祠。
張居正已在廂房等候多時。
“如何?”
張居正見楊帆進門,立刻起身相迎。
楊帆將計劃詳細道來。
“好!此舉不僅能挫敗嚴家陰謀,更能彰顯朝廷威嚴!”
他略一沉吟。
“只是時間緊迫,需立即行動。”
楊帆點頭。
“我已請何先生草擬儀禮,李、呂二位負責祭文。當務之急是召集官員。”
張居正會意,立刻取來筆墨。
“我這就起草文書,請張翰今日下發,令全省七品以上官員全部參加。”
衢州新橋孔廟內,晨光透過古老的柏樹枝葉,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駁光影。
三日前的大雨將廟宇洗刷得一塵不染,連空氣中都瀰漫著松柏與書卷混合的清香。
楊帆整了整青布儒服的衣領,指尖觸到內襯暗袋裡那份密摺的輪廓。
他側目看了眼身旁的張居正,對方正微微仰頭凝視大殿簷角垂下的銅鈴,神色肅穆中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銳利。
“時辰到了。”
張居正低聲道,聲音只有他們二人能聽見。
楊帆頷首,目光掃過殿前廣場。黑壓壓的官員隊伍整齊排列,清一色的儒生冠服在晨風中微微飄動。
這本該是莊嚴肅穆的場景,卻因某些人刻意低垂的頭顱和閃爍的眼神,平添了幾分詭譎。
“嚴家的人倒是老實。”
楊帆嘴角勾起冷笑。
“看來胡宗憲的事讓他們學乖了。”
張居正輕輕搖頭。
“噤若寒蟬未必是畏懼,更可能是蓄勢待發。”
二人不再言語,隨著鐘磬聲邁步向前。
何心隱與顏山農已立於祭臺兩側,手中捧著古樸的禮器。
楊帆注意到何心隱今日特意換了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儒衫,腰間束著麻繩,與那些綾羅綢緞加身的官員形成鮮明對比。
“釋萊禮始——”
顏山農蒼老的聲音在殿前回蕩。
楊帆站在第一排正中,能清晰看到祭臺上的擺設。三排素菜整齊排列。
最前排的魚、李、慄還帶著晨露;
第二排榛、菱、芡散發著山野清香;
第三排的芹、菹更是尋常百姓家中常見的菜蔬。
沒有三牲血食,沒有奢華祭器,這場祭祀簡樸得近乎寒酸,卻又莊重得令人屏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