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載光陰,彈指而過,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
那些血與火的日子已被時光沖淡,但九天峰頂那道撕裂蒼穹的幽暗裂痕,依舊如同一道永不癒合的傷疤,懸於天地之間,無聲訴說著曾經的悲壯。
遠離塵囂的青龍山深處,莽莽古林掩映著一處絕地——
劍冢。
此地非是名門大派禁地,乃天地自然造化,亦或古之大戰遺留。目光所及,斷劍殘兵插遍山野,鏽跡斑斑,殘碑碎碣斜臥亂草,字跡模糊。
寒風嗚咽著掠過嶙峋怪石與累累劍骸,帶起一片片如訴如泣的嗚鳴,彷彿萬千不甘的英魂在低語。
一道孤峭的身影盤坐於劍冢核心的亂石堆中。
灰布衣袍洗得發白,左袖空空垂落。正是當年紅月島血戰後重傷隱退的任玄。他面容滄桑,溝壑縱橫,昔日銳利的眼眸此刻半開半闔,沉澱著十七載光陰的沉寂,惟有偶爾開闔間,一絲深藏的痛苦與堅毅,如寒星閃爍。
他膝上橫放著一物——半卷殘破不堪的古籍,紙頁枯黃卷曲,彷彿一觸即碎。
封頁上幾個古篆字跡斑駁,依稀可辨:《九霄劍譜》。
這半卷劍譜,是他於這劍冢深處,感應到一絲蒼茫不屈的劍意牽引,在亂石縫隙中尋得。
任玄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劍譜末頁。
末頁之上,無招式圖譜,惟有一行墨跡淋漓、筆鋒如劍劈斧鑿的狂草大字:
“天命無違”!
這四個字,如四柄無形的利劍,直刺心神!
一股難以言喻的蒼茫、霸道、卻又隱含著一絲逆天不屈的意境,撲面而來!
這意境,竟隱隱與他膝旁那杆黝黑斷槍——隨他沉寂十七載的驚鴻殘槍——槍身深處殘留的燎原槍意,產生著奇異的共鳴!槍身微微嗡鳴,似在回應那紙上劍意。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
狄山古墓深處,陰冷潮溼。幾支火把噼啪作響,映照著太清武院幾位長老凝重而興奮的面容。他們圍著一方石臺,臺上攤開的,正是當年紅月島血戰前現世的“聚元神術”帛書原本!
“妙!大妙!”一位皓首長老撫掌,聲音因激動而微顫。
“破譯了!其核心精義,原在此處——‘以純陽之真,破至陰之邪;以本心之正,克外魔之惑’!此乃直指東瀛‘血傀儡’邪術根本的剋星之法!”
“速速將此核心要訣謄抄,傳檄中原各派!”另一長老斷然道,“此乃我中原武林突圍之機!”
然而,太清武院秘閣中的這番激動,卻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早已被一雙藏於暗處的陰鷙眼眸所洞察。
鬼王山,陰森詭譎的大殿深處。
卞軾端坐於森白骨座上,黑袍上的金線龍紋在幽綠燭火下如同活物般蠕動。他枯瘦的手指在冰冷的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令人心寒的篤篤聲。
“聚元神術…竟被破譯了?”他聲音低沉沙啞,如同毒蛇吐信。
“哼,此術若流傳開來,對我‘九幽奪魂’之道,終究是個麻煩。”他黑洞般的眼眸中,怨毒與算計的光芒交織。
“林風。”他冷冷喚道。
大殿角落陰影中,一道僵硬的身影緩緩走出。
正是當年泰垠堡少堡主林風!
此刻的他,雙目空洞無神,面色灰敗如死,周身纏繞著若有若無的陰冷黑氣,彷彿一具被絲線操控的木偶。那黑氣的源頭,正連著卞軾指尖。
“去一趟墨雲府司徒家。”
卞軾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指尖黑氣絲線微微一顫,發出嘶嘶異響。
“他們的藏書閣禁地,供奉著那杆斷槍…還有那‘聚元神術’的原本。替本座‘取’來…不,毀了它!順便…讓司徒家背上監守自盜的罪名!”
林風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震,空洞的眼眸深處,一點猩紅血光倏忽閃過。他僵硬地轉身,如同一道沒有生命的黑影,融入殿外更深的黑暗。
墨雲府,司徒家。
夜色如墨,萬籟俱寂。一道鬼魅般的黑影,悄無聲息地避過重重明哨暗卡,如壁虎般游上藏書閣高聳的外牆,無聲無息地潛入了頂層禁地。
禁地內,檀香氣息依舊。神龕上,那杆黝黑的驚鴻斷槍靜靜橫陳。
林風空洞的目光掃過四周,最終鎖定在神龕後方一處看似尋常的牆壁。
他伸出纏繞著黑氣的手指,指尖透出陰寒勁力,極其精準地按向牆壁某處微小的凸起——這正是司徒家藏書閣最隱秘的機關所在,裡面藏著“聚元神術”原本!
就在他指尖觸及機關的剎那——
嗡!!!
供奉於神龕之上的斷槍,驟然爆發出比十七年前更加淒厲、更加狂暴的鳴嘯!
槍身劇烈震顫,黝黑的槍體上,那些歷經百戰的傷痕紋理彷彿活了過來,流淌出暗紅如血的光芒!一股沛然莫御、飽含無盡悲愴與滔天怒火的意志,轟然爆發!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那杆斷槍,竟如受遠古英靈召喚,自行從神龕上破空飛起!
斷折的槍尖閃爍著刺目的寒芒,帶著撕裂一切阻礙的決絕,如同隕星墜地,狠狠撞向林風剛剛觸碰的那處機關牆壁!
咔嚓!轟——!
堅逾精鋼的牆壁,在斷槍的狂暴衝擊下,如同朽木般轟然炸開一個巨大窟窿!
碎石激射,煙塵瀰漫!
窟窿深處,並非預想中的“聚元神術”原本存放處。
槍尖深深刺入,竟從炸裂的牆壁夾層中,硬生生帶出一物!
一卷殘破得幾乎不成形狀的古老帛書,被槍尖穿透,釘在半空!
帛書材質奇特,非絲非麻,泛著黯淡的銀灰色澤,上面隱約可見《清心劍典》四個古篆殘字,字跡清逸,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滄桑與悲涼!
斷槍自鳴破壁,竟引出了這卷塵封不知多少歲月的劍典殘本!
巨大的衝擊力,更震得旁邊一個早已被遺忘在角落、落滿厚厚塵埃的書架轟然倒塌!
嘩啦啦!
無數塵封的古籍、卷軸如同雪崩般傾瀉而下!
林風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和斷槍爆發的恐怖意志震得連退數步,周身纏繞的黑氣一陣劇烈波動,他空洞的眼眸深處,那點猩紅血光瘋狂閃爍,似乎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他下意識地低頭,目光掃過散落滿地的古籍殘頁。
一行觸目驚心、墨跡古舊的字跡,如同冰冷的毒針,瞬間刺入他麻木的腦海:
“…靈雞有五德…冠距不離身…五更張大口…喚醒夢中人…”
“夢中人?!”一個早已被黑氣侵蝕得模糊不清的名字,如同驚雷在他死寂的心湖中炸響!
那空洞麻木的面容,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扭曲,一絲源自靈魂深處的痛苦、茫然與難以置信,竟短暫地衝破了黑氣的封鎖,在他灰敗的臉上顯現!
青龍山劍冢,核心之地。
任玄對外界風雲變幻渾然不覺。他盤坐如石,膝上《九霄劍譜》攤開,目光沉凝於那“天命無違”四字之上。
他緩緩抬起僅存的右臂,握住了身旁的驚鴻斷槍。一股冰寒徹骨、彷彿能凍結靈魂的至寒內力,自他掌心湧出,瞬間蔓延至整個黝黑的槍身!
滋滋…嗤!
斷槍之上,那些殘留的、早已冷卻的暗紅戰痕,在極寒內力的刺激下,竟如火星般驟然亮起!
一點、兩點…星星之火,在寒霜覆蓋的槍身上頑強跳躍!冰寒內力與槍身殘留的熾熱戰意,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在斷槍之上詭異交融、碰撞!
嗡——!
隨著這股交融的力量注入,整個劍冢,彷彿瞬間活了過來!
插滿山野的萬千斷劍殘兵,無論鏽蝕多麼嚴重,此刻竟齊齊發出低沉而悲愴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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