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完車,他直起腰,目光下意識地在忙碌的人群裡掃了一圈,想看看有沒有比自己更慘的,找點心理平衡。
突然!
他眼珠子定住了!
就在離他不遠的高爐爐膛口,蹲著個同樣渾身煤灰、埋頭苦幹的身影。
那側臉,那身形…越看越眼熟!
黃宏隆心裡咯噔一下,往前湊了兩步,眯縫著眼仔細瞧。
這一瞧,他差點樂出聲!
臥槽!
黃雲輝?
他以為自己累花了眼,趕緊又用手背使勁揉了揉眼睛,再看過去。
沒錯!就是他那倒黴催的堂弟!
黃雲輝!
瞧那灰頭土臉、一身臭汗、蹲在那兒捅爐灰的狼狽樣!
黃宏隆心裡那股憋了好幾天的怨氣,瞬間找到了出口!
他之前還琢磨著,這小子把家裡搬空了跑鄉下,指不定躲哪兒享福去了呢!
結果呢?還不是跟他一樣,在這煤堆裡打滾,幹最苦最髒的活兒!
一股強烈的、帶著幸災樂禍的得意感,猛地衝上了黃宏隆的腦門!
他頓時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把手裡沾滿煤渣的破手套一甩,挺直了腰板,故意邁著大步,帶著一股子揚眉吐氣的勁兒,就朝黃雲輝那邊走了過去。
他走到黃雲輝背後,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了聲調,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和得意,大聲嚷道:
“喲!這不是我那有出息的堂弟黃雲輝嗎?”
黃宏隆那嗓子又尖又亮,帶著股子揚眉吐氣的得意勁兒,像根針似的扎進忙碌的嘈雜裡。
這聲音把周圍幾個埋頭刷煤的知青都驚得抬起了頭。
黃雲輝正蹲在爐膛口,手裡拿著根長鐵釺,仔細撥弄著裡面新鋪的耐火磚縫隙。
聞聲,他動作一頓,慢悠悠地轉過頭。
煤灰糊了他半邊臉,汗水衝開幾道溝壑,露出的眼睛卻清亮亮的,平靜得很。
還真是冤家路窄啊!
在這紅旗屯,都能遇到黃宏隆這龜孫子?
“喲!”黃雲輝嘴角往上扯了扯,那笑裡沒半點溫度:“黃宏隆?真是好巧啊!跟牛皮糖似的,走哪兒追到哪兒。”
“追?老子追個屁!”黃宏隆嗤笑一聲,叉著腰,下巴抬得老高,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黃雲輝臉上了。
“老子告訴你,老子可是是響應號召來支援鍊鋼的!以後煉成了,那就是功臣!是要表彰的!”
“哪像你?家裡搬空了跑這窮鄉僻壤,結果呢?”
“還不是跟老子一樣,在這兒當煤黑子!捅爐灰!”
他越說越來勁,指著黃雲輝手裡那根沾滿煤灰的鐵釺。
“瞧瞧你這熊樣!還城裡來的知青?我呸!”
“趕緊的,別杵著了!過來,給老子捏捏肩膀!”
“挑大糞挑得膀子酸死了!現在落到老子手上了?當時在城裡的時候不是那麼狂嗎?輪到你伺候伺候老子了!”
他大喇喇往旁邊一個空煤筐上一坐,二郎腿一翹,晃盪著腳上那雙快看不出顏色的破膠鞋。
鼻孔朝天,一副等著人伺候的大爺樣。
旁邊幾個刷煤的知青都看傻了,面面相覷,誰也沒敢吭聲。
黃雲輝還沒動,一個身影風風火火地從爐子後面竄了過來。
胡衛東剛搬完一筐焦炭,滿頭大汗,臉上也蹭著黑灰,手裡還提著個空筐。
他剛才就聽見這邊嚷嚷了,過來一看,正瞧見黃宏隆那副嘴臉。
“我操?”
胡衛東眼珠子一瞪,把空筐往地上一摜,發出哐噹一聲響。
他一步跨到黃宏隆跟前,上下打量著他,那眼神跟看路邊的臭狗屎沒啥兩樣。
“你他媽誰啊?哪根筋搭錯了?腦子讓驢踢了還是讓門夾了?跑這兒跟我輝子哥吆五喝六的?”
“我他媽給你臉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