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大的國家是北方的俄羅斯,相當於46個日本的大小,那裡的冬天很冷,經常都在下雪,所以人們喜歡依靠烈酒驅寒。俄羅斯的東部是寬廣的西伯利亞平原,人煙稀少,常見的動物有熊、狼和鹿,據說那裡的居民甚至會將兩百公斤重的棕熊當作寵物飼養……
“中國是一個很美的地方,以後你病好了我可以帶你去看看,那裡有連綿萬里的千年古長城,像巨龍匍匐在連綿的山脈上,見證了整個封建時代歲月的變遷;也有佔地過萬平米的古代宮殿群,那是過去的皇帝居住的地方,天氣好的時候朱簷琉璃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中國的西邊有著世界上最高的珠穆朗瑪峰,像是聯通了天與地,上面覆蓋著終年不化的冰雪;而南邊則是很溫暖的地方,春夏季節花團錦簇,人走在山野旁像是走進了花與蝶的海洋裡,香氣也像是海洋馥郁至極……
“這世界上還有撒哈拉、塔克拉瑪干一類的沙漠,那些地方只有石頭和黃沙,幾年都不一定會下一次雨,蜥蜴和蛇在清晨爬到石頭上曬太陽,又在正午陽光最毒的時候躲進夾縫裡;撒哈拉沙漠的南邊是一望無際的非洲草原,每年遷徙季節的時候,成群結隊的動物們像是遠征的軍隊堅定的跨越上千裡的路程,向著水草豐茂的地方前去;俄羅斯的北邊和地球的最南邊都是冰川,那裡是世界上最冷的地方,脫離了大陸的冰山在海上漂浮,鯨魚們在海水下方唱著常人聽不見的歌曲……”
舒熠然背的語氣有些生硬,直接連紀錄片旁白的那種味道都模仿了出來,並沒有多少感情。
不過繪梨衣委實是一個很好的聽眾,臉上帶著無比認真的表情,時不時點頭表示她明白了,有這樣的聽眾才能讓說話的人更有成就感。
說到口乾的時候舒熠然才停下來喝了些水,日本分部為他新買的手機上的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十分鐘。
可能文科的學習者都有說教的本能,只看顯不顯露的出來罷了,以後如果能活著從崗位上退休,自己或許可以嘗試去做一名老師,每次提到這個崗位總有些特殊的感覺,像是曾經自己做過這個職業似的。
繪梨衣將寫好的小本子翻過來給他看,或許是因為舒熠然願意對她講述這個世界的樣子,她眼裡已經沒有了原先那麼多的畏懼之意:“原來世界是這個樣子的嗎?”
“是的,沒有高達也沒有海賊,更沒有朽木露琪亞和青蛙軍曹,只有每一個看似平凡著渡過歲月,又在自己的人生裡扮演著唯一的主角的普通人們。唯一有些特殊的可能只有我們這樣的混血種了,但其實我們也都是些平凡人,跟著命運的劇本卻想走出自己的路,永遠不願意屈服。”舒熠然這些話確實是他心裡想過的,他說自己有時候晚上會晚睡一些用於思考人生,其實就是失眠了找不到事做胡思亂想,“這個世界上有六十多億人,有兩百多個國家和自治地區上萬個城鎮,這個世界很大很大,大到一輩子都不可能領略其百分之一的風景。”
“為什麼?”繪梨衣豎起小本子。
“因為人的壽命總是有限的,或許只有神才知道世界全部的樣子。”
舒熠然說這話的時候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論壇上愷撒的那些旅行經歷,饒是那個義大利貴公子恐怕都還說不好世界的模樣。
“不過哪怕只是片面的風景也足夠了,真正看到了這個世界的一角的話,依然美好的能讓人每晚都做幸福的夢。”
繪梨衣的眼神裡流露出了嚮往的神色,舒熠然想起了自己對她的第一印象,除了可怖大概就是空白如紙,像個雕刻出來的木偶,但這個女孩其實也是擁有自己的情緒的,只是很多時候都太過於淡薄了。不過有一種情緒還是比較明顯的,就是這些天她對於舒熠然的畏懼。
她低下頭去奮筆疾書,幾秒後小本子再度被展示出來:“我也想看看這個世界,聽起來很溫柔。”
“溫柔?”舒熠然咀嚼著這個詞,文科生本能發作有些想反駁她,但隨即又意識到和一個沒太多智商和情商的小孩子爭辯用詞是沒有意義的,因為她根本聽不懂。
“對,世界很溫柔,我很喜歡這樣溫柔的世界。”她再次寫道,舒熠然表情輕鬆了些,他覺得自己的講解有了作用。
繪梨衣接著寫:“但世界不喜歡我。”
舒熠然竟然直接點了點頭,就差沒說你說得對了,他向來如此直接,顯得很有點不近人情。
就在他從床上甦醒的那天,他和源稚生曾用中文爭執有關繪梨衣的話題,當時他就是這麼對源稚生說的:“容不下你妹妹的人不是我,是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很大很大,能包容下六十多億,甚至在未來可能是七十億八十億乃至一百億的人口,但這個世界其實也很小很小,甚至容不下一個十九歲的半大女孩。
這個世界的確不喜歡她,甚至可以說這個世界上幾乎沒有人會喜歡她,她不管待在哪個國家都對周圍的民眾是一個巨大的威脅,當屠刀架在人們的脖子上時,沒有人會對屠刀抱有好感。
舒熠然撓了撓頭,如果放這個女孩出去是對幾千萬人的不負責,但現在網路這麼發達,未必沒有其他讓這個女孩在默默凋零前去看看這個世界的辦法。
“想看看其他地方的風土人情嗎?”舒熠然問,繪梨衣輕輕點了點頭。
他拿過一旁放在床頭的膝上型電腦登陸了卡塞爾學院的論壇,以他S級的個人賬號“子非魚”釋出了一條懸賞貼:“徵集世界各地風景人物照片,要求有特色並配上說明或是講解,每一張酬金二十美元,四小時內有效。”
整個卡塞爾論壇都沸騰起來,一張照片加上幾句講解的話就是二十美元,S級簡直財大氣粗!
系統提示:“狄克推多”向您傳送了一份檔案。
“酬金就不必了,這裡面有超過四十個國家的八百多張風景照片,是我以前玩攝影的時候照的,想用就拿去。”
回覆者ID狄克推多,正是學生會主席愷撒,惹得一群人哀嚎主席大人斷人財路。
舒熠然當然認得這個賬號,這是學生會主席愷撒的論壇賬號,狄克推多是他手裡那柄鍊金獵刀的名字,也是古羅馬獨裁官的音譯。
“多謝。”
舒熠然開始下載那份檔案,整整用了大半個小時,然後他將電腦搬到繪梨衣的床邊,將那些照片一張一張翻給她看,結合自己的見聞和愷撒的標題給她講照片背後的故事與景物,繪梨衣的眼睛越來越亮,像是醒過的紅酒。
“這個世界真的好漂亮,也好溫柔,而且好大好大。”她在本子上寫,“我很喜歡這樣的世界,所以我不會去擁抱它。”
舒熠然看到這句話終於有些動容,內心深處彷佛有名為酸楚的液體瀰漫開來,充斥著這具還未癒合的身體,他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難過的情緒如櫻花飄落,溶化進酸楚的湖水。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有過類似的孤獨,那種幾乎被遺忘的殘痕觸控起來,疼痛仍舊鮮明。
無論繪梨衣血管裡流動著怎麼樣兇毒的血液,她終究只是一個孩子,她喜歡世界卻對它敬而遠之,因為世界不喜歡她。
舒熠然看著這個絕世孤獨的女孩,某個大膽的計劃湧上心頭,略略衝散了那些酸楚。他又想到了繪梨衣身體裡那如同枷鎖般的雷種,可以充當最後的保險,終於是下定了決心。
“等你身體完全康復了,我帶你外面看櫻花,現在正是櫻花盛放的時節,天上地下都是粉色的海,非常好看。”
舒熠然緩緩地在本子上寫道,像是好心人看見了路邊被遺棄的奶貓,自身又沒有收養的條件,只能買來牛奶提供一點小小的幫助。
他只覺得自己是在幫一個可憐的小孩子,想要實現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的願望,哪怕自己其實並不喜歡小孩兒,但惻隱心大概是共通的。
繪梨衣在本子上寫:“哥哥不會同意的。”
“那就不告訴他,我帶你跑出去,玩夠了再回來。”舒熠然看著她的眼睛,他不會把些話說出來,而是寫了下來,房間裡可能有收音裝置,“不管這個世界喜不喜歡你,你都可以去擁抱它,因為這是你自己的人生,不需要別人,或者是世界的喜歡。”
“想去的話就快點好起來,這是我的承諾。”
舒熠然最後這樣寫著,紅頭髮的女孩重重地點頭,笑容前所未有的燦爛。
那天之後兩人的關係就改善了很多,繪梨衣經常在小本子上寫一些話遞給他看,舒熠然有時候懶得回應她也覺得沒有關係,認認真真地吃藥,極為配合地做透析,等待著康復的那一天到來。
而舒熠然真的開始計劃如何脫離源稚生的視線帶著小死神離開源氏重工,他向來一諾千金,承諾過的事情就一定要辦到。
他趁著每天出去散步的時間他記憶著大廈的結構圖和每一個攝像頭的位置,自身的傷勢也在不斷癒合,櫻花的花期還沒有過去,時間還完全來得及。
或許,這也是這個不諳世事的尊榮家主最後的一次旅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