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臨淵而建的聚落規模不大,由零星村寨構成。雖地處偏遠,卻因緊鄰水源而得以存續。族中修士最高不過金仙境界,餘者多是習武之人族,若逢巫妖量劫時期,恐怕難逃淪為妖族血食的命運。
石元懸浮於村寨上空,衣袂隨風輕揚。他低聲自語:“天道主削峰填谷,而我要做的,恰是補全天道缺失的人道。“目光轉向虛空中的金靈聖母,又道:“師尊所修乃是天之大道,何不與我共證人道圓滿?“
那些所謂仙帝、大羅金仙、準聖乃至聖人,哪個不是超脫歲月長河,將凡塵俗世視作過眼雲煙?他們彈指便是百萬春秋,一念可越紀元更迭,高居九天俯瞰眾生,神情淡漠得如同亙古寒冰。
石元並非追求無情道的修士,更何況太清聖人的太上忘情,本就蘊含至情。他在無休止的殺伐中雖已看淡生死,但對人間百態卻漸生疏離。此刻金靈聖母聽聞此言,柳眉微蹙,口中喃喃重複:“補全人道......“
莫名地,這位高位存在心中泛起漣漪。以她的修為境界,任何觸動都不是無端感應,必是蘊含重大機緣。石元自封修為涉足凡塵的舉動,看似平淡無奇,實則暗合返璞歸真之意,隱隱觸及天地本源。
金靈聖母陷入沉思,不自覺回想起與愛徒相處的點滴。每當石元遭逢本源重創,她總會心如刀絞;每見愛徒命懸一線,她便會怒火中燒。這些情緒波動,或許正是石元所言的人道真諦——七情六慾本就是凡塵底色。
未及金靈聖母細想,石元已化作普通凡人降臨村落。他將修為與記憶盡數封存,連眉心陷仙劍印記與上清仙氣都隱匿無蹤,唯恐暴露截教弟子身份。褪去所有華彩裝飾,僅著素白長袍緩步而行,卻仍難掩其超凡氣質。
歷經輪迴淬鍊的肌膚如玉般瑩潤,俊秀面容連女子見了都要豔羨三分。村民們對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青年充滿好奇——舉手投足間盡顯貴氣,卻不知為何流落至此。
石元並未主動乞求收留,而是憑著本能幫助各家各戶勞作。日復一日,他與村民們漸漸熟絡。終有一戶人家不忍見他風餐露宿,將他迎進家門。
“唉,何時我才能得遇仙緣?聽說隔壁部族有人被仙人點化帶走呢!“斑駁青磚房內,膚色黝黑的小男孩扒拉著粗茶淡飯,語氣中滿是豔羨。
“莫要痴心妄想。“魁梧壯漢笑著彈了彈男孩額頭,“這等機緣講究緣分造化。咱們勤修武藝,將來未必沒有得道機會。“
對面坐著的中年婦人望著父子嬉鬧,雖面露疲憊卻仍掩不住笑意。這個雖顯清貧卻溫馨和睦的家庭,便是收留石元的所在。
餐桌旁,那個被喚作任小牛的孩童正狼吞虎嚥地扒著飯粒,石元夾菜的手忽然頓住。少年嘴裡含著半塊饃饃,含糊不清地吐出疑問:“仙緣?”他眼尾微微上揚,目光裡透著困惑——這兩個字彷彿刻在靈魂深處,既熟悉得令人心悸,又虛幻得難以捕捉。太陽穴突突跳動,像是有人拿著鐵錐在顱骨裡攪動。
任大牛懷裡的男孩突然支起腦袋,漆黑的眼珠滴溜溜轉著。小傢伙鬼精鬼精地壓低嗓門:“阿爹,您說石叔會不會是得罪了哪個大人物,才喬裝打扮躲到咱們村裡的?”稚嫩的聲音裡裹著幾分天真揣測。
“放肆!”任大牛猛地沉下臉,粗糲的手掌險些拍在飯桌上。男孩嚇得一縮脖子,卻見父親眼中閃過詫異——這小子初次見到那位白衣客人時,確實被震得不輕。
即便褪去仙家光環,石元執筷的儀態仍帶著難以言喻的清貴。素白袍角隨著動作輕晃,在粗鄙的木桌上投下淡淡月華般的影子。任小牛想起初見時的震撼:那人明明眉目染著塵世煙火氣,舉手投足卻宛如謫仙臨世,連村中德高望重的長老站在旁邊都顯得黯然失色。
“得了吧...”男孩撇撇嘴,忽然壓低聲音湊到父親耳邊,“等我修成正果,定要娶個仙子當娘子!”話音未落就被一記爆慄狠狠教訓:“小畜生再胡咧咧,看我不把你扔給教頭加練!”
任小牛捂著發紅的額頭,眼眶裡蓄著委屈的淚花。比起去訓練場捱揍,這點疼痛倒也算不得什麼。他偷偷瞄了眼河邊——那位傳說中的金姑娘總穿著鵝黃色衣裳,在蒼茫暮色裡撫琴的身影,比村口老槐樹上的月亮還要遙不可及。
“那姑娘豈是你能肖想的?”任大牛板著臉訓斥,提及那位神秘來客時,渾濁的眼眸裡閃過敬畏,“連咱村長老去見她,走到河邊都不敢靠近,遠遠磕了幾個頭就屁滾尿流地逃回來!”他至今記得老族長那張慘白的臉,活像見了勾魂的惡鬼。
後來每隔月餘,長老便會雷打不動地去河邊祭拜。香燭貢品擺得整整齊齊,人卻只敢站在百丈開外對著屋子磕頭,那模樣比祭祀山神還虔誠三分。
“那金姑娘來歷成謎,突然就住在河邊的木屋裡。”任大牛揉著男孩亂糟糟的頭髮,“長老說她姓金,身份深不可測,咱們最好連多看兩眼都別有。”
任小牛把嘴撅得老高:“我又沒說非要娶金姐姐...”他忽然神秘兮兮地拍了拍褲袋,“您瞧好嘍!”粗糙布料下隱約透出溫潤光澤,竟是塊上清仙玉雕琢的佩飾,表面流轉著朦朧仙輝。
“今兒個我去村外練拳,碰上個白鬍子老頭。“任小牛將溫潤的玉佩塞進父親掌心,眼睛亮晶晶地比劃著,“他說我天生適合練劍,硬把這塊寶貝塞給我,說等他派人來接我......“
話音未落,飯桌旁突然傳來碗碟重重磕碰的聲響。任大牛和任紅兒臉色驟變,老父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搶過玉佩,動作粗魯地塞進兒子衣襟裡。原本以為只是孩童信口胡謅的修仙傳說,沒想到竟招來了真仙垂青!
在這偏遠村落裡,雖無人修得正果,但對仙門逸事卻如數家珍。多少村民削尖腦袋想擠進仙家門牆,就連部落首領都是位長生不老的老神仙。任大牛夫婦太清楚這枚玉佩的分量——絕對是上等仙家法器!
人間修真門派多如牛毛,可門檻高得嚇人。有些人砸鍋賣鐵當雜役都不夠格,哪像他們這樣能在仙緣降臨時穩穩接住。與其在村裡瞎琢磨,不如去仙門吃香喝辣。任大牛越想越激動,手心都汗溼了,好在及時想起屋裡還坐著客人。
昏黃油燈下,小牛笑嘻嘻地拍著胸脯:“等我修成大道,一定讓爹孃過上好日子!“任大牛紅著眼眶連聲應好,粗糙的大手不住摩挲兒子頭頂。這溫馨場景莫名刺痛了石元的心——千年歲月流轉,他竟在某個恍惚瞬間,記起自己也曾沐浴在這樣的煙火氣裡。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