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上前。
他沒有拿出那顆象徵著希望的金色土豆。
他只是對著那位思念一族的老嫗,輕輕地伸出了手。
“前輩。”
“你的故事,不止值一顆土豆。”
他的掌心向上。
一縷微光從他的掌心亮起。
那光芒不刺眼,很柔和,好比初生的晨曦。
緊接著,第二縷,第三縷,成千上萬縷光芒從他的掌心升騰而起。
它們飛向高天,飛向這片死寂的虛空。
它們在這座由星辰碎片構成的臨時交易所上方匯聚,旋轉,跳躍。
起初只是一點點光塵。
然後光塵變成了流螢。
流螢匯聚成了璀璨的星河。
下一刻,星河開始墜落。
第一顆“流星”劃破了無盡的黑暗,帶著一道絢爛的尾跡。
緊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億萬顆。
一場盛大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星雨,就這麼突兀地,在這片見證了無數次交易與殺戮的冰冷虛空中,毫無徵兆地綻放了。
每一顆流星都蘊含著最純粹的生命與喜悅的氣息。
它們擦過萬三千的臉頰,胖子感覺自己年輕了一千歲。
它們拂過那些宇宙巨頭的神軀,他們感覺自己觸控到了久違的大道初心。
它們沒有毀天滅地的威能。
它們只有最極致的美麗與溫柔。
所有窺探於此的神念都陷入了失聲。
他們看著那個白衣男人的背影,看著他一手締造出的神蹟,感覺自己的認知正在被徹底顛覆。
用故事換希望。
他們之前以為這只是一個噱頭,一種高明的商業手段。
可現在他們明白了。
這個男人,他不是在做生意。
他是真的在聆聽。
然後用自己的方式,去回應故事裡的那份期盼。
熵無厭的故事充滿了悔恨與不甘,所以他得到了一顆可以重塑世界、彌補遺憾的希望種子。
而這位老嫗的故事裡充滿了三千個紀元的等待與守望。
所以葉玄軒給了她一場永不落幕的星雨。
他實現了那個男人未能兌現的諾言。
思念一族的老嫗哭了。
她那由純粹思念構成的身體,流淌下一行行晶瑩的念之淚。
她身後的那些小小光之生靈,也都在星雨下歡呼雀躍,發出了喜悅的靈魂顫音。
她對著葉玄軒深深地躬下了身。
“感謝道友。”
“老婆子……沒有遺憾了。”
葉玄軒收回了手。
漫天的星雨卻沒有停歇。
它們仿似擁有了生命,圍繞著那艘月光葉舟,形成了一片永恆的星雨之域。
“這是你應得的。”
葉玄軒的聲音很平靜。
但不知為何,這平靜的聲音裡,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蕭索。
這場星雨,也勾起了他的一些回憶。
一些深埋在靈魂最深處,被他刻意遺忘的畫面。
他也曾對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許下過類似的諾言。
“等爸爸忙完這一陣,就帶一一去看全世界最大最漂亮的煙花。”
那是他前世的女兒。
一個還沒來得及看一場煙花,就隨著整個世界的崩塌而消逝的小生命。
他這位所謂的“神級奶爸”,最終連自己女兒的一個小小願望都沒能實現。
一股巨大的悲傷與悔恨,好比深淵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的道心。
他周身的氣息不受控制地變得冰冷而死寂。
那片剛剛還充滿生命喜悅的永恆星雨,也開始變得黯淡,染上了一層絕望的灰色。
萬三千等人臉色劇變。
他們能感覺到,一股足以凍結整個宇宙的恐怖情緒,正在從道主的身上散發出來。
就在這時。
一隻毛茸茸的小爪子,輕輕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是雪球。
小傢伙不知何時從他懷裡探出腦袋,正用那雙純淨無比的黑寶石眼睛擔憂地看著他。
它的嘴裡還叼著半塊金色的土豆,另一隻爪子努力地將一小塊土豆遞到葉玄軒的嘴邊。
仿似在說,別難過,給你吃。
葉玄軒身體一震。
那股冰冷的死寂瞬間退去。
他看著雪球,又看了看遠處息壤界裡,那個正怯生生望著這邊的小女孩。
他臉上重新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他輕輕地摸了摸雪球的腦袋。
“謝謝你。”
“我沒事。”
他將雪球塞回懷裡,也徹底將那些足以讓神明都為之瘋狂的負面情緒重新壓回了心底。
過去的,終究已經過去。
而他現在要做的,是守護好眼前的這一切。
他轉過身,準備結束今天的生意。
聽故事是件很耗費心神的事情,尤其是這種能引發共鳴的故事。
然而,一個帶著商業化微笑的聲音卻恰到好處地響了起來。
“道主閣下當真是性情中人。”
“如此偉大的力量,卻用來實現一個老婦人微不足道的願望,真是讓在下大開眼界。”
隨著話音落下。
一艘通體由琉璃寶玉打造,上面銘刻著無數文明興衰史詩的華麗寶船,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交易所的另一側。
這艘船的風格與熵無厭的白骨神舟截然不同。
一個充滿了死亡與終結。
這一個則充滿了創造與繁華,卻又帶著一股將萬物都當成商品的冰冷精緻。
船頭站著一個穿著考究,仿似世俗中精明商人的中年男人。
他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笑容,但那笑容背後,卻是一種將整個宇宙都視作棋盤的絕對理智。
萬三千看到這個男人和他的寶船,臉上的肥肉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如果說天熵神朝是諸天萬界公認的強盜。
那麼眼前這個男人所代表的勢力,就是藏在文明幕後的終極資本。
永珍天工。
一個販賣“文明”的恐怖組織。
他們會尋找有潛力的蠻荒世界,在其中投入資源,加速演化,好比培育偶像練習生一樣,精心打造出一個個璀very_long_string的文明。
然後,他們會將這些已經成熟的文明,連同他們的歷史、英雄、史詩、悲劇,打包成一件件“藝術品”,高價賣給那些早已厭倦了永恒生命,追求新奇體驗的古老存在。
對他們來說,一個文明的崛起與覆滅,都只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商業演出。
“永珍天工,執行長,計無雙,見過道主。”
中年男人計無雙對著葉玄軒優雅地行了一禮。
“道主閣下‘用故事換希望’的商業模式,實在是巧奪天工,讓無雙佩服得五體投地。”
“不過。”
計無雙話鋒一轉。
“在下有一個小小的建議,或許能讓道主的生意,更上一層樓。”
葉玄軒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講。”
計無雙笑了。
“道主閣下您看,這諸天萬界,生靈億萬兆,但真正能講出動人故事的,又有幾人?”
“熵無厭那樣的,故事裡只有殺戮與暴虐,索然無味。”
“思念一族這樣的,故事雖然感人,但動輒等待幾千個紀元,效率太低。”
“而想要得到希望的客戶,卻是無窮無盡。”
“供需關係嚴重不平衡啊。”
計無雙攤了攤手,一副為您著想的模樣。
“所以,無雙以為,我們為何不能主動去‘創造’故事呢?”
“以我們的能力,完全可以挑選合適的宇宙,設定好劇本,挑選好演員,加速時間流,在短短几百年內,就催生出成百上千個好比思念一族這般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或者比熵無厭更加跌宕起伏的復仇史詩。”
“到時候,我們用這些批次生產的優質故事,來和您交換希望。”
“您省去了聆聽那些無聊故事的時間,我們則用希望去開拓更多的市場。”
“這是一場雙贏的合作,您覺得呢?”
計無雙的聲音充滿了誘惑力。
他描繪出了一幅宏偉的商業藍圖。
一條完美的、高效的、足以壟斷整個“希望”市場的產業鏈。
在場的其他宇宙巨頭聞言,都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他們看向計無雙的眼神,比看熵無厭時還要忌憚。
這個男人,比瘋子更可怕。
他要將所有生靈的情感、悲歡、離合,都徹底資料化,變成流水線上可以計價的商品。
這是一種對生命最極致的褻瀆。
所有人都看向了葉玄軒。
他們想知道,這位神秘的道主,會如何回應這個魔鬼般的提議。
葉玄軒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常年種地而略顯粗糙的手。
計無雙看到他的反應,臉上的笑容更盛。
他以為對方心動了。
畢竟,沒有商人能拒絕利潤。
然而。
葉玄軒再次抬起頭時,臉上卻帶著一絲憐憫。
“你很可悲。”
他淡淡地說道。
計無雙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道主閣下這是什麼意思?”
葉玄軒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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