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種的土豆,叫希望。”
“我換的東西,叫故事。”
“你說的那些,既不是故事,也換不來希望。”
“它們只是空洞的木偶戲,是資料的堆砌,是沒有靈魂的軀殼。”
“一個故事之所以珍貴,不是因為它的情節有多曲折,設定有多宏大。”
“而是因為它是真實的。”
“是講述者用自己的生命、自己的靈魂、自己的血與淚,一個字一個字刻寫出來的。”
“你用虛假的東西,來換我最真實的東西。”
“你不覺得,這才是這樁生意裡,最大的不公平嗎?”
葉玄軒的聲音不大,卻好比暮鼓晨鐘,在每個存在的道心深處轟然炸響。
計無雙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真實?虛假?”
“道主閣下,到了我們這個層次,真實與虛假,又有什麼區別?”
“只要信念足夠,虛假亦可化為真實。”
“這是宇宙最基本的法則之一。”
葉玄軒笑了。
“沒錯。”
“但你忽略了一點。”
“在我的生意裡,我,就是法則。”
他伸出一根手指。
對著虛空輕輕一點。
一道金色的、充滿了至高無上威嚴的法則符文,瞬間烙印在了整個交易所的上空。
“從今天起,立下新規。”
“所有交易,必須以神魂本源起誓,所講故事,皆為親身經歷,絕無半點虛假。”
“若有欺瞞……”
葉玄軒頓了頓,目光直視著計無雙。
“欺瞞者,其自身所有最珍貴的、最真實的記憶與故事,將被永久剝奪,化為我這片土地的養料。”
“這,就是代價。”
轟。
新的規則好比天憲,瞬間傳遍了所有窺探於此的神念。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個懲罰,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對於活了億萬年的不朽存在而言,力量可以再修,世界可以再造,唯有記憶與經歷,才是證明他們“存在”過的唯一證據。
剝奪一個人的故事,就等於徹底抹去了他存在的意義。
這是最殘忍的靈魂酷刑。
計無雙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葉玄軒此舉,無疑是徹底堵死了他所有的商業計劃。
更是對他“永珍天工”理念的無情踐踏。
一股冰冷的怒意在他眼中升騰。
即便涵養再好,此刻他也無法維持那副商業化的笑容了。
“道主閣下。”
“你這是在與我永珍天工為敵。”
“你確定要為了所謂的‘真實’,付出這樣的代價嗎?”
他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一絲威脅。
葉玄-軒卻仿似沒有聽見。
他只是轉身,準備走回息壤界。
生意談完了。
規矩也立下了。
他沒興趣和一個理念完全不合的人多費口舌。
計無雙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凝為實質。
他背後的永珍天工,勢力遍佈諸天,何曾受過這等無視。
就在他準備下令,給這個不識抬舉的“農夫”一點顏色看看的時候。
異變陡生。
一道清越的劍鳴,毫無徵兆地響徹了整個虛空。
那劍鳴聲很輕,卻好比利刃,瞬間切開了所有人的神念,刺入了所有人的靈魂。
在場的所有存在,包括計無雙在內,都感覺到了一股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那不是力量的威壓。
而是一種位階上的絕對碾壓。
仿似凡人見到了真龍,螻蟻仰望了天神。
眾人駭然望去。
只見在交易所的盡頭,那片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一柄劍。
一柄完美無瑕的長劍,正緩緩地從虛無中浮現。
那柄劍沒有劍柄,也沒有劍格,通體晶瑩剔透,好比用最純粹的劍意凝聚而成。
劍身之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殺氣。
但它只是靜靜地懸浮在那裡,就讓整個宇宙的鋒芒都為之黯然失色。
在它面前,所謂能斬斷星河的神兵,都好比孩童的玩具。
計無雙那艘華麗的琉璃寶船,在這柄劍出現的一瞬間,船身之上銘刻的無數文明史詩,竟然開始哀鳴,一道道裂紋不受控制地蔓延開來。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認得這柄劍。
或者說,在某個層次以上的古老存在,沒有不認得這柄劍的。
太上忘情劍。
一把曾斬斷過一個紀元的禁忌之劍。
而這柄劍的主人……
一個清冷到沒有絲毫感情的女子聲音,伴隨著劍鳴,悠然響起。
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存在的耳中,也傳入了葉玄軒的耳中。
“葉玄軒。”
葉玄軒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緩緩地,一寸一寸地轉過身。
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混雜著滔天恨意、無盡痛苦與極致複雜的表情。
這個名字。
這個聲音。
即便化作飛灰,他也永遠不可能忘記。
那個清冷的女聲沒有理會旁人,繼續說道。
“我的故事。”
“你,敢聽嗎?”
轟隆。
葉玄軒的腦海裡,仿似有億萬道神雷同時炸開。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前世的自己,那個站在宇宙之巔,即將證道永恆的自己。
他看到了那場盛大的慶典。
也看到了那柄從背後刺入自己心臟,貫穿了自己所有信任與愛戀的,一模一樣的太上忘情劍。
他還看到了持劍的那個人。
那個他曾愛入骨髓,願意為她付出一切的女人。
姜洛璃。
她來了。
她竟然也來到了這裡。
她不是為了拯救什麼瀕臨毀滅的世界。
她甚至可能都不是為了“希望”而來。
就是衝著他來的。
她要講的,是他們共同的故事。
一個充滿了背叛、欺騙與陰謀的故事。
她要當著諸天萬界所有存在的面,將他最深的傷疤,最痛苦的過往,血淋淋地撕開。
然後,用這個故事,向他換取一顆“希望”。
這是何等殘忍的陽謀。
這是何等惡毒的誅心之舉。
答應,意味著他要親手將自己的尊嚴踩在腳下,再聽一遍自己是如何被愚弄,如何被背叛,最終被打入深淵的。
拒絕,則意味著他自己打破了自己立下的規矩。
他的“希望”生意,將成為一個笑話。
他的人設,他的道心,都將因此而崩塌。
整個虛空,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即便是計無雙,此刻也收斂了所有的心思,變成了一個純粹的看客。
眼前的這一幕,可比他策劃的任何一出文明大戲,都要精彩一萬倍。
萬三千已經嚇得快要昏死過去。
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只是想搭個線,做箇中間商,竟然會接二連三地引來天熵神朝、永珍天工,現在,更是連這位傳說中的禁忌女帝都招惹來了。
他感覺自己的萬界商行,隨時都會在這幾位大佬的神仙打架中,被碾成宇宙塵埃。
現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身前這位神秘莫測的道主。
看著葉玄軒的背影。
他看到葉玄軒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那是極致的憤怒與極致的痛苦所引發的本能反應。
完了。
萬三千心裡一片冰涼。
道主的心亂了。
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葉玄軒會陷入兩難,甚至道心崩潰的時候。
他那顫抖的身體,卻慢慢地平復了下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
再抬起頭時,臉上所有的情緒都已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古井無波的平靜。
平靜得,讓人心悸。
他看著那柄懸浮在虛空盡頭的太上忘情劍。
他笑了。
“好啊。”
他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你的故事。”
“我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