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眼前這個為自己擔驚受怕的老人,他,沈青衣,絕不會去觸碰那個名為《天譴》的死亡開關。
沈青衣的果斷,讓啞叔愣住了。
他緊繃的、如同拉滿的弓弦般的身體,在這一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放鬆了下來。
那股子要把天都劈開的狠勁兒,消失了。
他扔下斧頭,拿起桌上的金幣,粗糙的手指在上面摩挲了片刻。然後,他走進堂屋,從一箇舊抽屜裡,翻出了一根紅色的絲線。
他用紅線,將那枚金幣一圈一圈,仔仔細細地纏繞起來,打上一個複雜而又牢固的死結。
做完這一切,他搬來一張凳子,踩了上去,將這枚被紅線封印的金幣,鄭重地掛在了堂屋正中,那塊寫著“梨園祖師”的牌位後面。
將其,交由祖師爺看管。
做完這一切,啞叔從凳子上下來,回頭看向沈青衣。
他沒有說話,而是緩緩抬起雙手,在胸前比劃了一個極其複雜的動作。
他的手指時而交錯,時而彎曲,時而併攏,如同在演繹一場無聲的啞劇。
沈青衣的心,猛地一沉!
他認得這個手勢!
這是戲班內部,等級最高的警告手語!他只在啞叔整理最古老的幾本手抄孤本時,偶然瞥見過一次!
這個手勢的含義,只有一個——
“此物關聯的,是戲班的‘根’。”
根!
沈青衣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一直以為,《神鬼戲譜》只是他們沈家班的傳承,是一本記錄著禁忌戲劇的工具書!
可啞叔這個手勢,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
他們和戲譜的關係,遠不是“使用者”和“工具”那麼簡單!
戲譜,是他們的“根”?
是力量的源頭?還是……無法擺脫的詛咒?
這個念頭,讓沈青衣的後背瞬間竄起一股涼氣。
他感覺自己彷彿一直站在懸崖邊上,卻直到今天,才第一次低頭,看到了腳下那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
堂屋裡的氣氛,再次變得凝重。
為了打破這種令人窒息的沉默,也為了驗證自己從《盜喜記》一役中的收穫,沈青衣主動開口:
“叔,無笑村那場戲,有幾個紙人受損了,我去修補一下。”
這既是轉移話題,也是在向啞叔展示自己的成長。
他走進雜物房,將那些在黑風中被撕扯得有些破損的紙人護衛、紙人俠盜一一擺好。
他拿起刻刀和紙張,開始覆盤,腦中模擬著啞叔的手法,嘗試修復那些精巧的關節。
就在這時,啞叔默默地走了過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兩樣東西,放在了沈青衣手邊。
一把嶄新的刻刀。
刀身烏黑,不知是何種材質,卻比沈青衣之前用的那把鋒利了數倍,握在手裡,有種人刀合一的奇妙感覺。
還有一沓紙。
那紙張泛著淡淡的黃色,薄如蟬翼,卻韌性十足,上面還有著天然的、如同面板紋理般的脈絡。
是桑皮紙!還是最上等的那種!
這玩意兒,啞叔寶貝得跟什麼似的,平時他碰都不讓碰!
沈青衣抬起頭,啞叔已經轉身走開,繼續去劈剩下的木柴,只是這一次,他的動作平穩了許多。
這是一種無聲的認可。
也是一種無聲的教導。
叔侄倆之間那根因為《天譴》而繃緊的弦,總算是暫時鬆弛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