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垂下,被連片大山擠壓在中間一道山峽之中的蘭幽村渺小而靜謐,絲毫不因為死了兩匹赤血堡的好馬而有所不同。也許,唯一有些不同的便是此時此刻,村頭老桂樹下的兩道靜靜人影。
長安喜歡夜晚,因為夜中有星空。星空深邃,繁複;星子璀璨、恆久。他能夠從中找到安寧。
他從不在夜中殺人。
長安的背後,老人的脊背漸漸佝僂,眼神中的精光消弭,變得混沌而飽經滄桑,夜風中多出來老人獨有的那種顫巍巍,彷彿再禁不起風吹雨淋。他的確是老了,一個看著孫子被人擄走的老人,楊太乙。
長安忽然低下頭,不看天上星子,看向老人滄桑的臉道:“楊伯,您受累了!”
楊太乙慢吞吞往前走了兩步,看著比自己還高了一個頭的長安,佈滿皺紋的臉上神情舒展,悠長的嘆了口氣,道:“二虎機靈,功夫靈巧,不會吃虧。他日你把他安然帶回來便是了。倒是你,一身的功力、一切的榮耀都沒有了。赤血堡的少堡主劉玄風,輕輕鬆鬆成就名氣。你這一塊墊腳石,當的委屈。便宜了一個登徒子!”
長安眯著眼睛只是一笑,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都是造化。我現在約莫明白了一丁點,心裡沒有疙瘩。不過龍陽門的盧靖,著實讓我一口氣順不過來啊……”
楊太乙手臂輕輕一抖,手掌之中驟然凝聚出一團如冰晶一般的勁氣,氤氳流轉間化為一線,激射而出,噗哧一聲穿透地面土石。地面之下一陣雜亂的嘰嘰叫聲響起來,一窩禍害莊稼的田鼠,被楊太乙看似不經意的剿滅。經常這樣除田間之害的楊太乙揹負雙手,神色淡然道:“外、內、氣、元、神,無一不是博大精深,一樣神妙過於一樣。龍陽門乃是修煉氣功的大門派,龍陽氣功霸道陽剛,獨步天下,偏偏出來一個盧靖,純以外家功夫便是打散你一身內功修為,劍走偏鋒。十三載寒暑苦練的內力,付諸東流,我這老頭子看著心裡也是生疼。這赤血堡的人,來的也實在是時候啊。”
長安道:“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只是不知是誰故意走漏了風聲,把我武功全廢的秘密賣給了別人。劉玄風贏得了名聲,摘取我的榮耀,也不見得是一件好事,說不定回去路上便有人認出來我的青牛。他還能好過?!半途不被打死,那是他的造化。哪裡有光撿便宜不吃虧的道理。我心中不服氣的,是盧靖!我內功外功兼修,自小苦練,敗的實在不甘心!我怎麼樣去想,也想不明白,為什麼就敗了,連劍也被奪走……”
楊太乙只餘下嘆息,饒是以他的老辣經驗,也想不明白。因為長安的功夫都是他一手教出來的,他最是知根知底。雖然內力火候,長安還有所欠缺,做不到內力爆發,聚力成線隔空傷人的地步,但長安的外家功夫卻是非常了得,尤以劍法見長。彼時,劉玄風的一通亂拳,都是未能傷到他的根本,這便是苦練得來的成果,非是朝夕之間一蹴而就的空架子。
良久,長安忽然長嘆一口氣,看向楊太乙鄭重其事道:“楊伯,我要回後山。”
楊太乙一驚,臉上密密的皺紋縮緊,凝重道:“真要去?”
長安堅定點頭道:“我已做好了決定。明日便上山!”
楊太乙聽聞,沉默下來,靜靜的站了一會兒,向村內走去,背影淒冷。
長安便一個人站在村頭,忽然打出兩拳,架勢正宗,卻再無昔日強勁的力量。他與盧靖秘密一戰,內力盡毀,等若被釜底抽薪,如今如同無筋無骨的蛟龍,雖有龍相,卻無龍力。他咬了咬牙,狠歷的長喝一聲。最後心緒平靜下來,爬上老桂樹,躺在枝幹上,看著漫天星斗,開始回想自己的八個兄弟姐妹,猜想自己的爹孃容貌,一夜無眠。
明日,破曉,晴天。
長安跳下桂樹,仰頭看了一眼蘭幽村背後一片聳入雲巔的大山,長長的出了口氣。對於龍青山,長安小心藏著無數美好和苦澀的記憶。山上有一個神仙姐姐白蓮兒,還有一個動輒雷霆咆哮的老爺爺。他小時候在龍青山上長大,比他大三歲的白蓮兒悉心的照顧他的寢食,一絲不苟。記憶中她不愛笑,眉目卻很溫柔,算一算日子已是三年零七十八天未見了罷。
龍青山太陡,一般人無法攀登,臨近山巔之上,是一片幾十丈的絕壁,使之成為了一處高高在上的絕地。山上無路,長安沿著山麓而上,穿梭在樹叢荊棘之中,攀爬巖壁,踽踽而行。正午時候,總算靠近了山巔。
那一片絕壁,成為擋住他的天險。他現在沒法子爬上去,除非把外家功夫修煉到鋼筋鐵骨的地步,用五指扣入巖壁,才有可能爬上去。沒了內力,他的輕身功夫,再也無法施展,草上飛,踏水行,飛簷走壁,都是不可能。
長安微微喘氣,一臉苦笑,雙手攀附在一塊微微凸起的岩石之上,仰頭對著山頂,猛提一口氣大喊道:“白蓮姐姐,白蓮姐姐……”一連喊了八聲,長安方住了嘴,聽到山巔之上一聲暴烈到了極點的咆哮,如同獅子吼:“哪個挨千刀在作怪……芙兒,芙兒……去把亂叫的鬼怪給我打下山去……”
長安是不敢再喊了,一臉憋屈的等著不動,眼巴巴看著絕壁之上,等著神仙姐姐來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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