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莊外響起清晰的腳步聲。
有差官來此辦差。
袁戰頓時慌了,他現在的身份可是校尉府的一個小差役,要是被他們看到他在這裡,即便什麼事情也沒發生,他也難逃被人盤查問罪的下場,何況眼前這個房間的門都被撞壞了,還不坐實了就是他乾的,若是遇上一個汙吏更是會被敲上一筆銀子,沒有就得投入大牢。
所以,說什麼也不能被他們發現他來過太平莊。
想到這兒,快速往兩邊掃了一眼,轉身向西廂走去。
黑衣女子好奇問道:“你去哪兒?”
袁戰連忙轉身向她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指了指院外,繼續走。
西廂的南面有一個不大不小的假山,假山與院牆之間留有空隙,可以藏人,袁戰打算先在那裡躲一躲,等外面的人進來了,瞅準機會跳牆離開。
現在跳牆,怕上了牆頭被外面的人一眼發現。
黑衣女子默默跟上來,又問了一句:“你不是官差嗎,會怕他們?”
袁戰鬱悶的回頭瞧了她一眼,冷冰冰的回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女子譏諷道:“我看你是心虛吧。”
袁戰沒再理她,幾步來到假山後面,身形一蹲,躲藏起來,只露著一隻眼睛向大門方向偷偷觀望。
或許有相似的原因,黑衣女子跟到假山後面,就在他的身邊也藏了起來。
袁戰看她一眼,沒有說話。
只是離的近了,有一股女人身上特有的芬芳就靜悄悄的飄進了他的鼻子裡面,聞著聞著,袁戰不由的心中一蕩,耳根發燙。
正想挪動一下身體,離她稍遠一些,院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了,接著走進來四個差役。
果然如他所想,都是校尉府的差官,若從官階上論,他們是官,袁戰就是吏,見了面肯定會被他們支使吆喝的。
“哎呀,這是怎麼回事兒,誰吃飯撐的把門給打爛了?”
頭前一個進來的差官,站到水井旁邊,一手挎著刀柄,眼睛盯著兩扇倒地的門板,大聲叫道。
袁戰只等他們四個人都走過去了,這才悄悄起身,一隻手試探著夠了一下牆頭,作勢就要往上跳。
可是還沒等他屈膝蹲腰呢,忽然右肩膀上一緊,竟被黑衣女子反手給勒住了,緊接著身體一輕,人就飛了起來,隨著女子一起直往牆外飛去。
這一下太過意外,袁戰根本沒有做好心理準備,一驚之下脫口叫了出來:“啊——”
這一嗓子無疑就暴露了他們兩人的行蹤,四名差官同時回頭,正好看到兩人留下的一道身影,反應快的一個箭步就追了過來,然後噌一下跳上房頂。
但是,留給他們的只有一個看上去有些臃腫腳下踏著一把銀光閃閃飛劍的背影,正風馳電掣一般向西山飛去,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密林之中。
“劍仙!”
領頭的王捕頭倒吸一口涼氣,怔怔的在房頂上張望了一會兒,又輕輕的跳了下來。
一個差官過來問他:“是什麼人?”
王捕頭道:“沒看到,跑了。”
一頓之後又道:“這事兒誰也不準說出去啊,就當我們從來都沒見過,什麼事兒也沒有。”
幾個差官連忙道:“是是,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
袁戰震驚的睜大著雙眼,瞅著大地在腳下飛一般掠過,不一會兒來到山上,眼看前面有一塊空地女子好像要降落了,忍不住說道:“您……是劍仙嗎?”
女子有些疑惑的打量著他,道:“你不會御劍?”
“御劍?御什麼劍?”
袁戰聽了一愣,旋即反應過來,道,“像這樣嗎?那我不會,這是劍仙才有的本事,我又不是劍仙……”
話未說完,忽然右肩上力道一鬆,女子抓他的手不知為何給鬆開了,身體便一下失去了憑藉,遽然向下墜去。
袁戰大吃一驚,雙手不停的在天上亂舞,但卻無濟於事,根本無法阻止他下墜的身體,一邊墜一邊大叫:“啊啊啊,救命,救命啊……”
此時距離地面少說也得有十七八丈,這要真摔在地上,摔不死也得落個殘疾。
袁戰實在想不明白,女子為什麼要這麼做,但生死關頭根本沒有閒暇去想這些,就連剛剛學的五形拳也在這一刻給忘的乾乾淨淨,渾然沒想起五形拳裡面有數種法門和招式能夠幫助他應對此種狀況,根本摔不著他。
十七八丈轉眼即至,眼看就要砸在地上,袁戰眼前忽然黑影一閃,女子在危機關頭又來到了他的身邊,一伸手抓在了他的脖領子上,硬是在著地之前把他提了起來。
但是,袁戰此刻就跟一個落水的人一樣,哪怕是根稻草也會被他當成救命的稻草,身體一輕之後,揮舞的雙手竟攀上了黑衣女子的大腿,並且一個環抱,把女子的雙腿緊緊抱在懷裡,腦袋貼在了她的小腹上。
黑衣女子做夢也沒想到,袁戰會用這種招式對付她,一呆之後,滿臉通紅,怒吼道:“你做什麼呢,趕快放手,登徒子……”
聽到女子的吼聲,袁戰才一下清醒過來,仰頭往上瞧了瞧女子,“啊”的一聲,鬆開雙手,然後腳下一沉,滾倒在地上,嘴裡忙不迭的叫道:“對對……對不起,我真不是有意的……”
原來已經落到地上了。
“混蛋,你敢……”
女子依然滿臉通紅,一雙秀目怒目圓睜著,咬牙切齒,忽然抬手衝著袁戰就是一指。
那把懸浮在她腳下的飛劍登時一個跳動,直朝袁戰射去。
袁戰大吃一驚,顧不得再道歉求饒,從地上爬起來,慌不擇路,朝著山下就跑。
可是沒跑了幾步,眼前一空,竟來到了懸崖邊上。
“哎喲!”
袁戰急忙剎住腳步,差一點兒人就掉下去,回頭一看,見飛劍就懸在他的身後,劍尖閃爍著寒光正衝著他。
“哎,姑娘,我我我……”
袁戰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黑衣女子跟過來,臉色雖然還是很紅,但好像不那麼生氣了,只是看了一眼懸崖後,冷冷的說道:“跳下去!”
袁戰聽了一愣。
女子又指了指懸崖說道:“別逼姑娘動手,你自己跳下去,剛才的事就算了。”
袁戰以為自己聽錯了,回頭往懸崖下面看了一看,道:“就這……”
懸崖雖然陡峭、險峻,但心情平靜以後之前所學就又記起來了,跳下去應該沒什麼事兒。
女子卻堅持了點了點頭,冷冷說道:“就這。跳吧!”
袁戰往懸崖邊上又走了一步,回頭看著她道:“那……我跳了。”
見女子沒有回答,於是深吸一口氣,縱身跳下懸崖,經過一株長在巖壁上的青松時,手一搭抓在樹枝上,借勢一緩,又繼續向下跳去。
大約兩個借力以後,就看到山崖上面飛過一道流光,上面站著一纖細的身影,快速向山下飛去。
“看來她並不是要真的殺我,只是出口氣罷了。”
袁戰心道,僥倖之情瞬間洋溢。
又下了數次以後,袁戰落在一方巨石上,發現天已經黑了下來,連忙分辨了一下方向,沿著山谷向山下奔去。
前後算起來,可是出來半天了,別讓何平再找自己,惹他不滿。
下山的時候跑的很快,感覺腳下有使不完的力氣,遇到有岩石或者草叢攔路,也不用繞道,直接一鶴沖天,一躍而過,招式越來越熟練。
十幾年的功力與兩三年到底不同,以前只敢想一想的動作現在都能夠變成現實,遇到危險也能有自保之力。
所以,袁戰愈發對超度鬼魂感興趣了。
這會兒只要有鬼魂超度,不管一百還是一千,他都會欣然前往的。
超度是別人,長的卻是自己的功力,何樂而不為。
袁戰就是在這樣一種狀態中,蹭蹭跑進府衙的,當然大門不能走,走的是角門——一個專門給衙役和小吏準備的特別通行走廊。
哪知剛進門,就見何平跟在兩名差役的身後,好像正準備出門。
看到袁戰,何平連忙招手讓他過來,大聲吼叫道:“跑哪兒去了,有差事也找不到你們兩個,都不想幹了,是不是。”
袁戰連忙陪笑道:“出去買了些日用品,就一會兒,曹順還沒有回來嗎?”
何平哼了一聲,道:“誰知道死哪裡去了。不用管他了,快去備車,跟我出去一趟。”
袁戰向兩位差役看了一眼,見其中一位正是太平莊裡瞥見的王捕頭,便向二人點頭一笑,向後院跑去。
等他將車拖過來,卻發現何平急的直搓手,一問才知道校尉大人剛回來,老曹的撫卹銀子還等著他批呢。
袁戰知道他在等曹順,就道:“要不我自己去吧,不用等曹順了。”
何平驚訝的說:“你行嗎?”
袁戰拍了拍胸脯,自豪的說道:“都這麼多年了,看都看會了,沒問題,保證幹好了。”
何平有些猶豫。
王捕頭不耐煩了,就道:“沒什麼大事兒,就一個野和尚,去了查驗一下,收回來就是。”
何平這才放心,囑咐了袁戰兩句,就心急火燎的向大堂走去。
要擱在以前,袁戰還真不敢答應,但現在不同了,別說一個和尚,就算兩個和尚,三個和尚,何懼之有。
但這話還不能直接說,得給何平和曹順留點顏面。
畢竟他們幾個人都是有分工的,貿然前去,曹順知道了肯定要鬧的。
這不是搶別人的飯碗嗎。
現在曹順不在,何平又有事情走不開,那就怪不得袁戰主動爭取了,否則還要罷工不成。
袁戰回屋拿了他爹留下的寶貝傢什,再把銀蟾別到髮髻上,跟著王慶也出了門。
就在三清觀不遠處,一個胡僧蜷縮著身體,耷拉著腦袋倒在牆上,剛死不久。
為什麼一眼就能看出是胡僧呢?
因為大晉朝的僧人是不留頭髮,不留鬍子的,而這個僧人,雖然穿著一身寬大的僧袍,剃了個光頭,下巴上卻留著一蓬羅圈鬍子,非常醒目。
衙役的頭目先上前看了一眼,一臉晦氣的說:“這個妖僧,不知又招惹誰了,被人下此毒手。算是倒黴了。”
說完瞅了袁戰一眼。
袁戰連忙揹著工具箱來到胡僧跟前。
先燃了一張鎮靈符,灑上符水,等了一會兒沒有變化,這才把屍體慢慢平放在地上,按照仵作操作手冊上的規定,有條不紊檢查起來。
前前後後看完,袁戰詫異的抬頭,說:“沒傷啊。”
衙役頭目根本就不關心傷情,擺著手不耐煩的說:“沒傷最好,你看著寫一下,收了吧。”
說完,大筆一揮,就在卷宗下面畫了個圓圈,扔給了袁戰。
袁戰接住,眼珠一轉,道:“差役大哥,我自己收就行了。你們要是覺得無聊,就去那邊茶樓歇著吧,完事兒我叫你們。”
衙役對他的建議非常受用,說道:“好吧,那就辛苦你了。”
然後幾個人就進了茶樓,只剩袁戰自己在這裡收屍。
其實就算他們不走,收屍也都是仵作的事情,衙役很少給幫忙。
袁戰執著筆在卷宗空白的地方添上幾行字,作了一個簡單的描述,然後取來草蓆捲起胡僧的屍體,用麻繩一拴,給扛到板車上。
放好以後,口誦三聲佛,在心中默祝起來:“願居士從此放下心中業障,早日脫離塵世浮華,魂歸極樂世界,投胎轉世,免受業果之苦。”
禱告完畢,眼前忽然一陣刺目的白光閃過,功德林的高大華表以一種全新的佛光普照的形式出現在他的面前。
金光燦爛,異彩紛呈。
一束金光灑落在袁戰身前,從草蓆裡面拘出胡僧的鬼魂。
鬼魂的意識尚在,宛如真人一樣竟朝著袁戰頓首一笑,這才大步走上金光大道。
袁戰吃驚的看看草蓆,發現裡面鼓鼓囊囊的屍體還在。
那就是死了。
只是他的鬼魂,也太嚇人了。
死都死了,反正也活不過來,搞這麼大排場幹嘛。
走馬燈一晃而過,僧人的生平就跟一部動畫片似的,從蹣跚學步的小孩開始,到少年,到青年,再到中年,最後結束,當了一輩子的和尚。
死亡原因不是他殺,屬於壽終正寢。
不過這都不是重點,最讓人震驚的是,胡僧的靈魂在華表上一步都沒有停,就跟登天梯一樣,徑直到了最上面,在第二層右首最末一位的位置上停下了。
當然,原先那個位子上的靈魂,還有後面這許許多多,都自覺的往後靠了一格。
“哦,規格夠高的。這是要成佛的節奏啊……”
袁戰忍不住叫道。
說完才發覺不對,連忙向兩邊看去,驚訝的發現,但凡他能夠看到的人都不能動彈了,有的張著嘴,有的帶著笑,竟在這一刻定格了。
“這是……”
袁戰也是吃了一驚,下意識的就想要走,但是還沒等動彈呢,眼前一花,腦中浮出一卷經書。
經書徐徐展開,一個充滿前世梵音唱法的經文咒語,就在耳中迴響了起來。
“南無地藏菩薩摩訶薩,南無……”
經文聽著有點兒耳熟,音樂的旋律充滿魅惑,很容易讓人沉浸其中。
袁戰的耳力本就超群,何況樂聲誘惑滿滿,所以只是聽了一會兒,就不敢再聽了,連忙提聚元氣在體內運轉,以元力對抗梵音。
這一招果然有效。
歌聲雖然還是清晰可聞,但魅惑之力卻大打折扣了。
可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袁戰差點就扛不住了。
大概是受到經聲的召喚,無數的鬼魂從大地上爬起來,爭先恐後投入金光之內,走進功德林。
這些鬼魂可比袁戰在太平莊遇到的還多,形狀也是各式各樣,恐怖程度就好像進入了陰曹地府,漫天遍野,陰風慘慘,鬼氣森森。
冷,發自內心的冷。
袁戰激靈靈打了個冷戰,發現手裡空空如也,啥也沒有。
陰蝕果呢?
加持功力的星光呢?
以物易物的功法兵器呢?
袁戰感覺很生氣。
什麼意思,搶買賣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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