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被一個饅頭,擊敗了。
被他畢生守護的“眾生”,當著全世界的面,無情地拋棄了。
“哈哈……哈哈哈哈……”孟長河突然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悲涼與癲狂,“好,好一個‘飯’字!好一個葉梟!”
“你贏了。”
“但你記住,今日你種下的是龍種,來日收穫的必將是跳蚤。”
“當所有人都只為一口飯而活的時候,這個世界,便再無希望可言。”
他深深地看了葉梟一眼,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憤怒,有不甘,有迷茫,甚至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
隨即,他轉身,拖著那彷彿瞬間蒼老了數十歲的身軀,落寞地離去。
他知道,從今天起,白鹿書院傳承萬年的“道”,出現了一個足以致命的對手。
而他,將是第一個,敲響警鐘的人。
看著孟長河離去的背影,葉梟的臉上,沒有半分勝利的喜悅。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孟長河這樣的人,比一百個司鈞天,都更加可怕。
因為他代表的是人心深處,對秩序的渴望,對道德的認同。這種力量,殺不死,也滅不掉。
只要人族文明還存在一天,白鹿書院的道,就永遠不會消失。
他今日,只是暫時,將它壓了下去。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黑壓壓的一片,眼神裡充滿了期待和渴望的人群,心中卻是一片冰冷。
“坊主,我們……”錢不離上前,不知道該說什麼。
“繼續。”葉梟淡淡道,“告訴他們,從明天起,萬物工坊,除了收眼淚,嘆息,還收一樣東西。”
“收……收什麼?”
“希望。”葉梟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一個對未來的美好幻想,可以換十個饅頭。”
錢不離渾身一震。
他瞬間明白了。
坊主他,不僅僅是在掠奪“痛苦”。
他還在,收集“希望”。
他要將這世間所有的情緒,都變成他可以隨意調動的力量。
這個男人的野心,仿似深淵,根本看不到底。
解決了孟長河,萬物工坊終於迎來了一段難得的平靜。
葉梟將自己關在內院,開始研究那些收集來的“情緒能量”。
他發現,這些能量,雖然駁雜,卻蘊含著一種最本源的創造之力。
痛苦,可以用來淬鍊兵器的“煞氣”。
喜悅,可以用來滋養靈植的“生機”。
而希望,則是一種最奇妙的催化劑,能讓兩種截然不同的法則,更容易地融合在一起。
他嘗試著,將一個死囚臨刑前的“絕望”,和一個少女初戀時的“憧憬”,融合在一起,然後注入到了一塊普通的石頭裡。
那塊石頭,竟變成了一件奇特的法寶。
它能讓佩戴者,看到自己最想看到的幻象,同時,也會在不知不覺中,吸取佩戴者的生命力。
這東西,沒有品階,卻比任何神器,都更加歹毒,也更加誘人。
葉梟將其命名為“蜃樓石”,隨手扔給了錢不離,讓他放到一個月後的拍賣會上,當個開胃小菜。
他有一種預感,這塊小小的石頭,將會拍出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天價。
就在他沉浸在“創造”的樂趣中時,院門外,再次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這一次,來的不是挑戰者,也不是求助者。
而是一輛極其奢華,由四隻通體雪白的獨角飛馬拉著的香車。
車上,走下來一個身穿宮裝,雲鬢高聳,面容絕美的女人。她的眉宇間,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貴氣與哀愁。
她一出現,整個朱雀大街的空氣,似乎都變得溫柔了起來。
風紫月在看到她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
“璇璣公主?”
來人,竟是大燕王朝最受寵愛,也是最具才情的長公主,燕璇璣。
她更是九天神庭一位神君的記名弟子,身份之尊貴,即便是太子燕弘,都要讓她三分。
她怎麼會來這裡?
燕璇璣沒有理會任何人,她徑直走到院中,對著葉梟盈盈一拜。
“璇璣,見過葉神師。”她的聲音,好比山間清泉,悅耳動聽。
“公主殿下,有何貴幹?”葉梟放下手中的研究,打量著這位傳說中的公主。
“璇璣此來,是有一事相求。”燕璇璣的臉上,露出一絲悽美的哀傷。
她一揮手,侍女立刻捧上一個由萬年寒玉打造的琴匣。
琴匣開啟,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尾古琴。
那琴,通體漆黑,不知由何種神木製成,琴身之上,有點點星光般的紋路,仿似將整片夜空都濃縮在了其中。
即便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都散發著一股足以讓萬籟俱寂的道韻。
“此琴,名為‘星隕’。”燕璇璣輕聲說道,“乃我大燕開國之君,從一處上古遺蹟中所得,是我大燕的鎮國神器之一。三日前,璇璣在宮中撫琴,琴聲正到激昂處它卻……”
她的話語中,帶著一絲顫抖。
“它‘死’了。”
“它所有的靈性,所有的道韻,都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無論我用何種方法都再也無法喚醒它。”
她抬起那雙美得令人心碎的眸子,看著葉梟,眼中充滿了懇求。
“聽聞先生能化腐朽為神奇,能為萬物賦予生命。璇璣懇求先生救救‘星隕’。”
葉梟走上前,伸出手,在那漆黑的琴身上輕輕撫過。
入手冰冷,死寂。
就像在撫摸一塊最普通的爛木頭。
他的魂力,探入琴身內部。
片刻之後,他收回了手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它的靈,的確是死了。”葉梟沉聲道。
“那……先生可有辦法?”燕璇璣的眼中燃起一絲希望。
“辦法,或許有。”葉梟話鋒一轉,“但在救它之前,我想知道它是怎麼死的。”
“璇璣不知。”燕璇璣搖了搖頭,“當時並無任何異常。”
“是嗎?”葉梟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那琴身上,輕輕一撥。
“錚!”
一聲極其乾澀,極其難聽,好比破鑼般的噪音從琴絃上發出。
然而,就在這噪音之中,卻夾雜著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充滿了殺伐與寂滅氣息的殘留韻律。
那韻律,不屬於這架琴。
它好比一個技術最高明的刺客,潛入了琴的內部,在一瞬間精準地扼殺了琴的“靈魂”。
葉梟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丹鳳城的上空,彷彿要穿透雲層看到那座高高在上的神庭。
“這不是意外。”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的琴不是自然死亡。”
“它是被一首‘歌’給殺死的。”
燕璇璣的臉色瞬間煞白。
“被歌……殺死?”
“對。”葉梟的聲音,變得無比凝重,“一首我從未聽過卻能感受到其恐怖的歌。”
“這首歌的韻律,它的法則,充滿了絕對的秩序與淨化。”
“它認為像‘星隕’這種,誕生於凡間的充滿了雜亂情感的‘噪音’根本不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所以它抹去了它的存在。”
葉梟看著已經呆住的燕璇璣,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那枚由浩然正氣和眾生之苦煉成的“眾生幣”。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終於明白,神庭的“十一稅”收的究竟是什麼了。
他們收的不僅僅是財富。
他們還在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去收割去抹除這片大陸上,所有不符合他們“標準”的文化,藝術思想乃至情感。
司天府的算盤,清算的是凡間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