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聽聞,嚇得身子抖了一瞬,將頭低得更狠了一些,支支吾吾地說:
“兒臣……猜的。”
皇帝聽聞揚了頭,看著大殿的屋頂彩畫,十分悵然地重複了一遍:
“‘猜的’?……一個刺殺你的人,你就這麼肯定他不能認罪,一定會誣陷你麼?這是不是說明,你早知道他是冤枉的?”
魏王嚇得連忙跪在了地上,仰著臉,耷拉著眉眼,胖胖的臉上是最無辜可憐的表情,冤屈地喊:
“父皇,兒臣真是胡亂猜得,兒臣受了那麼重的傷,流了那麼多的血,誰使苦肉計能下手這麼狠,往心口上栽刀?父皇怎麼能這麼懷疑兒臣呢?”
皇帝看著自己的兒子,直直地看著他,直看得他眸光閃爍,又垂下了眼睛,躲開了與他的對視。
皇帝微微皺了皺眉頭,嘆了口氣說道:
“罷了……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不重要。今日召你來,就是要跟你說一說心裡話。你知道,朕從前除了承乾,從未想過立別人的心思吧?”
魏王聽皇帝語氣溫和,不打算往深處追究,他頓時心中大定。
但是皇帝的問題他卻遲疑了一瞬,才附和著說:
“知道。”
皇帝不滿地翻了一下白眼,轉而問身後的晉王道:
“小九,你知道朕這個心思麼?”
晉王溫聲回道:
“知道。”
“如何知道的?”
“父皇從小就教育我,要好好學習功課,以後好輔佐大哥,並且時常跟我講大哥可能會有什麼疏漏,教我怎麼諫言……父皇一切準備都是針對大哥本人的性子而定,而非儲君的身份。”
晉王溫和沉靜的聲音在大殿內響起,像是一股平靜和緩的河流,透著堅定和厚重。
皇帝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而指著魏王說道:
“類似的話,我對你四哥也說過,可是看樣子,你四哥全當了耳邊風,一點兒沒往心裡去,甚至剛剛還猶豫了。”
魏王冷汗都下來了,他覺得有些不妙,但是又猜不到皇帝的心思。
皇帝在案几後頭,微微前傾了身子,看著魏王接著說道:
“你知道,為何朕從來沒有考慮過你們兩個麼?……你,性子偏執,能察言觀色,但是心胸狹窄,妒賢嫉能。若你當了皇帝,朝堂上恐怕只有庸才讒言媚主,賢才良將根本得不到重用。”
魏王猛地抬起了頭,往前膝行了兩步,懇切地說:
“兒臣能改,只要父皇肯教我,兒臣一定能改!”
皇帝伸手製止了他說話:
“你聽我說完……你九弟,雖然天資聰慧,很有大局觀,但是性子太過平和良善,毫無競爭意識,所以遇事容易優柔寡斷。他做忠臣輔佐明主最好不過,但是作為皇帝,多少缺了些狠厲的手段,容易掣肘於人。
我說得這些,都是你們的性格缺陷,所謂本性難移,這些東西不是說改就能改的。”
聽到這裡,魏王看了一眼皇帝身旁的晉王,見晉王一直垂著眼眸,好像皇帝說得這些東西,他都毫不關心一樣,於是迫切地說:
“我能改!父皇。小九說過,他不想做皇帝。但是我想,我想向父皇證明,我不比大哥差,我以後一定會用盡全力,做一個好皇帝的!”
皇帝卻直接無情地說道:
“不,我想選小九。”
魏王一怔,如有一盆涼水兜頭而下,震驚地問:“為什麼?”
一直站在皇帝身側,身心俱疲靈魂出走的晉王也猛然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皇帝。
只見皇帝認真地說:
“因為,相比你,我那些老夥計,會更喜歡小九。”
魏王整個人都震顫了一下,看著自己的阿耶,眼中閃著無比受傷的光亮,過了一會兒,他哭著說:
“阿耶……在你心裡我就這麼不討喜麼?小時候你就把我送了人……我到底哪兒錯了?哪兒不好?!這麼多年來,我為了討你的歡心,你期望我做到的事情,我哪一件沒做到?!”
皇帝直接怒吼著對他說:
“正因為你時刻想著討好我,我才說你不行!一個時刻想著討好人的人,他心性不全,沒有主心骨!朝中大臣們各個都是人精,你那些心思,那些伎倆,在他們眼中根本就無所遁形。
你讓他們如何喜歡你、支援你?!你在他們眼中只會是個裝模做樣的小丑!……我不反對你耍手段,不反對你說謊,可是那都得建立在你能瞞得過別人的基礎之上。
在這一點兒上,太子和小九就比你強的多,太子敢於承認自己所做所為,他敢作敢當,胸懷坦蕩。小九良善中直,仁慈寬厚。這些都是人人喜歡的特徵。
做皇帝最重要的是能攏得住人心,攏得住朝臣,不是一個人說了算的事情!”
魏王早已經哭得淚流滿面,他看著皇帝不吭聲,像是被自己的親人拋棄了一般,有著無限的委屈。
皇帝眼尾紅了,伸手撫摸著他的臉龐,說道:
“兒子……阿耶是對不起你,對不起你母后。你小的時候,是我自作主張地將你過繼了出去,才導致你性子如此。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彌補,除了沒有讓你接觸朝政,沒有讓你繼承皇位的心思,能給的阿耶都給了。
可是這麼多年,沒有用,你還是這般性子,沒變過。你讓朕怎麼相信,你當了太子之後,就能改了呢?”